妖王家的酱油组_

凡事不宜将就,而于饮食尤甚。

【叶修中心】不老泉

我的心砰——的一下炸成了烟花

侑李:

这种美将使你在衰老的暮年更生,并使你垂冷的血液重温。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二》


 


卧室门的把手底座向着用力的方向微微倾斜。叶修瞥了一眼,把它扶正。他的手指被行李袋勒得有点疼,便换了只手。室内的空调正对着门吹,金属门把手冻得冰凉,摸上去能触到隐秘细小的锈斑,布在记忆里锃亮的表面上。叶修琢磨着为什么走之前没注意到过,又见门板上原来歪斜底座遮住的地方,显示出刮掉了涂层的木质原色,仿佛残影。他刚一松手,底座便又偏了回去,把擦挂的痕迹挡得严严实实。


叶修放下行李袋。夏日里无人房间内浓重的灰尘味被空调驱散了,玻璃窗几乎隔绝了窗外鼎沸的蝉鸣,只剩下一点隐约的躁动,如同擦过玻璃后留下的水渍。童年时期两兄弟住在一起,靠墙摆了张双层床。如今已经换成了成年人的大床,归叶修一人所有。衣柜和书桌都还在原地,空荡荡的。这间房间刚打扫过,地板打了蜡,换了新的床单被罩,新购置了一批日常用品,小心翼翼地掩盖住了曾经叶修存在的痕迹。现在他闯了进来,格格不入,被劈开的时空显示出其坚硬质地,把自在和熟稔都滤掉了。


十多年来叶修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第一次是为了身份证,第二次他拿下了第三个联赛冠军。那时正值叶秋本科毕业,走的是父亲计划中最理想的那条路子,连学校和专业都毫无偏差。电竞三连冠的头衔在家里沉默的餐桌全成了给父亲添的堵,结果自然是不欢而散。往后七年他没再踏进家门一步。


七八赛季的时候叶修偶尔会抽着烟琢磨,自己跟父亲,是不是寡淡得有点不近人情。叶父性情坚定,为人严厉,行事果断,稍有顽固的倾向,而叶修懒懒散散的外表之下处世风格与他一脉相承。某些时候他会因此而感慨,若推己及人,说不定父亲回想起这个出走多年的长子也会有相似的心酸和遗憾,但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这一次他回来,更像是父子间心照不宣的和解。紧随其后的,是多年不曾困扰他的——迷茫。


 


叶修慢悠悠地踱到窗边,见叶秋从自己房间里抱了几件给他救急的衣服,从对面穿过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在裤兜里摸索一番无果,在小沙发上坐下,从行李袋里翻出被压扁的一包烟,抽出其中仅剩的一根,叼在嘴里。香烟未经点燃,自然散发的烟草味差强人意。


“又抽?爸看见了要骂。”叶秋道。


“我连打火机都丢机场了,就干咬着解解馋……”


“这样能过瘾么?”


“还成,”叶修用叹息般的声音含糊道,往后仰过去,“勉勉强强吧。”


“我觉得你魂儿都丢了。”


“画饼充饥,望梅止渴,我这跟那个有点像吧。”


叶秋笑了一声:“那可真考验想象力。”


叶修没接话,他望着天花板,心不在焉地跟着想了想。一瞬间他脑子里浮现出来一团白雾,跟仙境似的,隐约又遥远。他上一次打荣耀还是在第十赛季的总决赛赛场上,才过了两天,赫然有恍若隔世之感。


归根结底,人生的一个阶段告一段落了。记忆总是在这时候揭过得相当干脆,好像要以此昭示主人的决心似的绝情。他毫不怀疑自己还保留有十多年来积累的意识经验和操作反射,但被另一个重要命题缠绕着的大脑不愿分神去想,让他想不真切。


“菜还是得吃着才有味儿,”叶秋貌似不经意地接道,“光凭记忆和想象信息量比实物差远了。想象可以让大脑模拟出刺激,但还是得吃到嘴里最满足。”


“……你就别馋我了。”叶修苦笑道。


他此前已经退役过一次。被嘉世赶走前后他开始想象自己真正退役那天是个什么光景:打着领带朝九晚五的白领在回家后上竞技场搓一把,也许还会帮公会抢个BOSS。荣耀一直占据着这段想象中的重要部分。而现在,叶修看着脚边的电脑包一动不动。迷茫盖过了他打荣耀的冲动。


他想,自己多少年没体验过这种感觉了?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整个悬起来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迷茫伴随着有迹可循的失落感,好似内部被掏了一块,形成一个冰冷的空洞,把他一贯的笃定给替代了。


这感觉是陌生的。叶修自认为自己到目前为止的人生有三大转折:离家出走,苏沐秋的死,还有离开嘉世,没有一次曾经带给他如此强烈的迷茫感。从前再大的挫折都不能抽了他的主心骨,痛苦失望之余他总是被坚定意志撑起来的。与其说他精神顽强,不如说他目标明确——好友遗留给他的梦想强化了这一点。


苏沐秋刚去世那阵子叶修开始抽烟。连续超负荷运作,长了胡渣都没时间剃更别谈睡觉,只有用烟来提个神。苏沐橙生了一场病,而他还有一整个战队要筹备,只恨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即便是后来他被嘉世赶走的时候一度陷入了短暂的无措,他也仍然无比明确,他还有事要做,他还不能回去。


直到现在,深埋体内十余年的异物才被剥了出来。他挥别过去,姿态坚决,以为自己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了,但又被什么情绪黏住了,好像在隔着一层隔音玻璃听心底的振动,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痛之下有滔天巨浪在翻涌。


第四个转折到来了。而这是第一个,与荣耀完全无关。


 


当晚叶修被捉去出席一个晚会,由于多年来疏于练习,叶修的领带还是红领巾的打法,单薄得像只张牙舞爪的小墨鱼。叶秋路过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过来替他重新整理。先前叶修自己刻意维持的自在在布料严丝合缝贴上来的瞬间消失了,他整个人僵了一下,凝固成一个局促的姿势。


“你扯什么扯?”


“太勒了,扣子解一颗呗?”


“想得美。”叶秋没好气地说,一巴掌拍到叶修的后背上去,“站直了。”


“出门前捯饬捯饬就好看了,您想能好看的了吗?捯饬出来更寒碜。”


“你说谁寒碜?”一张与他极为相似的脸在镜子里朝叶修瞪眼睛。


“我说大奶奶。”


这话典出一首八角鼓单弦,叶秋有些意外地停顿了一下,然后从鼻腔里哼出一声闷闷的笑来。


“你当你这是去逛庙会呢?”


“对我来讲差不多吧!”叶修笑着说。


“那你别顺回来俩烟袋,没得抽。”


叶秋转头去开车,门锁咔嚓响了一声。叶修在副驾驶座上转头看了看自己弟弟,淡薄的暮色从车窗投下来,把他的侧脸笼罩在阴影里,边缘一圈反射着白光。兄弟间细微的差别在当事人眼中格外明显。叶秋的五官轮廓比叶修柔和一点,脸颊因为长期坚持锻炼而更瘦削,就像从小到大他们处事的不同。无论是成就还是交际,叶秋显然比他更接近“优秀”的传统定义。


“我看你话还没忘呢,这我就放心了。”叶秋说。


“哪那么容易忘啊。”


“难讲,你之前给人感觉就是什么都丢下不要了,一个人跑那么久,没几个人有这个胆子。”


“你忘了行李还是你收拾的吧。”叶修揶揄道。


叶秋露出被揭短后恼火的短暂一瞥,话头一转。


“我就给你说过,陶轩除了你们俱乐部以外没有别的产业,所以一定会对俱乐部的盈利斤斤计较。你不接受商业合作,等于是在断他的财路。”


“那我难道顶着你的名字跟脸出道么?”叶修反问。


叶秋没接话,沉默地把着方向盘,滑入路上两盏路灯之间的阴影中。然后他摇了摇头。


“要我说吗,你根本就不应该走。你生下来就姓叶,这边是没法让步的,你只能指望你的老板容忍你。能容忍得了多久?你给我说的第一天我就觉得迟早没戏,根本利益有冲突。你最好的选择就是,就是——”叶秋顿了顿,“跟我一样吧。”


叶修在副驾驶座上,淹没在黑暗中,只剩下两只眼睛反射着灯光,随着眨眼在闪动。


“我知道。”


“你有什么事儿不知道?”叶秋皱着眉不耐烦地反问。


叶修靠着座椅安静地想了一会儿。车用香水味营造出一种刻意的清新,混合着空调的冷风呼呼作响。车流和人流聚拢来,自然光将尽未尽,天空透着幽深的蓝。


十多年前他提着叶秋的行李跑路的时候还不知道要去哪儿。他站在火车站大厅里潦草地决定了自己的目的地,赶上一班即将发车的特快,便宜的硬卧,床位在中间。底铺的中年妇女跟人对坐着嗑瓜子,踩在脚下的僵硬编织袋咔擦咔擦地响。不同人吐出堆在一起的葡萄皮在闷热的车厢里散发出甜腻而恶心的异味。不远处还有人在吵。床位的高度不够坐起来,他躺在上面,在喧嚣中辗转难眠,火车在铁轨之上悠长地嗡鸣。


那是一场被强烈的冲动和争取欲望驱使的荒唐冒险,而彼时年少的叶修还没能把事情想透,理清楚。他还不知道自己未来命运如何,也许第二天就会因为耗尽钱财不得不回去挨一顿打再继续学习呢?那时候荣耀还没上市,联盟的成立毫无征兆,职业生涯会有几年更是无法预测。他走一步算一步,在小范围内进行计划。然后苏沐秋出现了,陶轩出现了。


也就是在跌打滚爬几个月后叶修稍微想明白了一点:他不能露面;他早晚得回去。叶修——很意外地——从夹缝生存中领会到了一点来自严父的宽容。他一路上留下的痕迹足以警方把他寻回,可至今为止他还坐在杭州的网吧里。得寸进尺的不妥反倒在其次,他保守又体面的家庭经不起他兴风作浪。名为“责任”的东西在稀释他的冲动,提醒他。


联盟的商业化是可以预见的,早于荣耀好几年的各种电子竞技联赛们的发展轨道已说明了这一点。简陋的训练环境和人才培养都急需资金支持才能焕发生机,让选手得以生存。这个时代的繁荣是同金钱紧密结合起来的。


叶修还记得他提出拒绝露面时陶轩的错愕,以及在反复拉锯后,对方脸上的愤怒。他们的冲突出现在更加根本的地方,不能以交际手腕软化,根本利益的分歧是硬碰硬的,注定是双方全力以赴的角力。


一场双方摊牌的博弈:一人需要赛场,一人需要将领。与此同时,叶修对商业化的意义了如指掌,陶轩也隐约意识到了叶修隐藏的原因。两个人都进退维谷,在精疲力竭之前艰难地维持平衡。仅剩的解决方法,一是叶修放弃家庭一味追求荣耀,二是陶轩放弃伙伴一味追求利益。


——没有选择,没有解决。叶修的选择是罕见的得过且过,而陶轩维持着同样无奈的姿态。


他们永远处在枕戈待旦的前夕,前期的和平相处不过是假寐。这情势称不上安逸,横贯在他们之间的是矛盾的核心,跟扎进手指的木刺儿一般,给血肉带去的痛感尚在短时间内可以忍受的范围,但会不断恶化而非消化。


根源上的利益冲突显然不在任何人的妥协范围内,分道扬镳也并不是他们当中任何一人一意孤行的后果。非黑即白的标准固然足够明确,但现实远比理想复杂。凡事信奉因果报应的人幻想中有一位手握教尺的裁判,但又由谁来领教?


这在叶修看来幼稚而好笑。


陶轩对商业的追求不过是分内之事,老板所需的计算,不仅仅只有对战绩的关心。怎样让战队和队员活下去,怎样获取更多的福利,怎样为战队谋求更好的发展,都是钱字当头有待解决的冗杂问题,不见得比追求胜利更加简单。重返联盟后叶修说,如果是为了让战队能够更好地生存发展,无论使用何种方式,正确与否,他都会试着去理解。开荒时期的经历让他对陶轩的动作抱有一种奇异的体谅和容忍,况且在七年有余的争吵中,陶轩曾经不止一次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试图改变叶修的决定。


“光赢是不够的,”陶轩当时对他说道,那是第二赛季季后赛时,“你还不明白吗?”


“我知道。”


“知道?光靠打比赛,联盟提供的奖金,两个赛季一共只有大约七百万。但是光是赞助商的投资就超过了这个数,”陶轩说着比了一个数字,手势在空中出于强调地晃了晃,“这还是你不接广告的情况。百花今年孙哲平和张佳乐半个赛季的广告费都比我们两个赛季的奖金加起来还多,你知道吗?”


叶修定定地看着他没说话。


“出面拍几张照,会比你劳神费力地抢冠军更难吗?”


白烟从叶修手指间渗出来,沉思片刻后他伸出手,把烟灰抖在茶几上的玻璃缸里。备战室的电视屏幕里正在直播嘉世的赛后新闻发布会,身着红色队服的吴雪峰正坐在台上打官腔,旁边突兀地空出一个位置,刚好把幕布上印的嘉世最大赞助商品牌名露了出来。


“不是这个问题,老陶,”叶修开口,“算是我有一些苦衷吧。”


“苦衷?我告诉你什么叫苦衷:嘉世最大的赞助商,今年提出的续约条件是本赛季夺冠。而且就算我们这次顺利夺冠,也只能得到一年的赞助合约,是否夺冠也会成为下一年赞助合约最终金额的唯一标准。”


“这有问题吗?”


“有没有问题?”陶轩怒极反笑,“你打了多久比赛了叶秋,还问我有没有问题?这叫乞丐合同,我们嘉世二连冠了,是连冠!全联盟我们是最强的,但我们没了冠军就会一无所有,难道除了冠军我们就毫无价值了吗?赛场上的事变数太大,而且以联盟现在的发展状况,未来赛场竞争只会比现在更大,谁能保证我们一定能一直拿冠军?三连冠,五连冠,十连冠,你能保证吗?”


“只要愿意,也不是不可能的。”


陶轩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你少他妈跟我玩意识流,你把这话给廖总说,让他一次性把十年的给了,他信吗?”


廖总苛刻的条件显然困扰着陶轩,而为嘉世争取退步的空间谋求最大的利益犹如甘蔗榨汁,正是陶轩西装革履上饭桌的主要任务。他刚在应酬上灌了酒,醉意上了脸,被激动和愤怒憋成了理直气壮的红晕。领带和扣子勒得太紧,被陶轩不耐烦地扯开,酒气扑到叶修鼻子里。这笔投资在嘉世收入中所占比重太大,至关重要,而陶轩要在这几天内对这份合约做出决定:拒绝,嘉世的经济状况将陷入绝境;接受,不过是提心吊胆之下又一赛季的苟活。


看人脸色,这不是陶轩组战队的本意。


好巧不巧,嘉世队长显然有着同样强硬的立场。“苦衷”是这个立场的关键词,陶轩不知其出处,但隐约可以察觉到它的力量。斗神向来是主动、果断、锐利而无畏的,但叶修面对这个冲突时却有一种少有的犹豫,它过分地强调了叶修“自己的”职责,泾渭分明的三八线带来的是类似于回避一般的消极应对,听之任之。


陶轩的言辞中有一种不经打磨的泄气:“一队之长,王牌选手,本来就有出面给队伍争取这些资源的责任,你要是不愿意干就直说。”


这只是他们数次争吵中的一次。陶轩撒气般的质问解决不了问题,那时候叶修的胜率还是他所仍然依赖的东西。这也意味着当他失去了对冠军的垄断,就会渐渐被视为绊脚石。后来上层的推波助澜以及下层的兴奋作浪无疑是这一点的佐证。叶修对唐柔说,当初自己应该勤快一些,可如果勤快些真有作用,叶修早已付诸实际。某种意义上,叶修确实被逼入了一个绝境。


 


叶秋谈起这件事时有一种怒其不争的不忿。


“……你说你滚蛋了,我以为你总算要回来了,没想到你一转身又搞出来个新的战队。月薪一千八,这是什么水平?小区保安都比你收得多,还没够到最低工资标准吧?网上全是些骂你的话。身无分文,还要另起炉灶——我没敢给妈说,怕她知道了着急。”


“厉害吧?”


“什么厉不厉害,其实你当时除了自立门户也没别的办法,对吧?”


叶秋说着下意识地朝前抬了抬下巴,他这时候面无表情,目不斜视,肌肉放松,声音轻快,与叶修转向严肃话题时的言行习惯很相似。前窗外的夜色浇到他面上,他的神情和话语都呈现出与表面上截然相反的清冽,透着一丝犹有回响的冷意。


“自立门户成功也是小概率事件,你是运气好到一定境界了才遇上那么一帮人陪你闹腾。更大可能是你凑不齐一队合格人马,或者一支草根在常规赛就排名垫底刷出局。我倒没想到陶轩那人最后还能下这种断人后路的狠手,他是有多恨你啊?”


“算了吧,”叶修笑了笑,“现在说这个也没什么意思。”


“你就是这个毛病,不论遇上什么事都对人抱有最大限度的信任,信任他们可以克服心魔,立地成佛,原地飞升。但事实是,又不是每个人都有与你相同的品质、能力和勇气,你那帮混账老同事就是典型案例。”


“你这是在夸我啊?”叶修愣了愣,笑得一脸促狭。


叶秋咕哝着“随便吧”熄灭了火,草丛中的蟋蟀声应声而起,被门内的交谈声和玻璃杯相碰的清脆声响替代。


在场的人少有叶修认识的。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内,这个家庭以另一种方式在发展,身为主角的叶秋培养出他独有的人脉,不仅限于从小跟叶修一同认识的那些长辈们的老同事。叶修的离开无疑改变了这个家庭,于是它理所应当的偏转掩盖了他留下的刮擦痕迹,外表仍然是光鲜、顺滑而完整的。唯有扶正之后,叶修曾经被遮挡过的缺席才会得以彰显。


“这位是——”


“这可是祖宗。”叶秋半是揶揄半是玩笑地说道。


对方乐了,倒是很快反应过来,便笑问:“哥哥还是弟弟?”


“哥哥,叶修。”叶修伸出手。


“之前都没见过,”对方露出一丝刻意的惊叹,“您何处高就?”


还没等叶修开始思考如何修饰自己过去十余年离家出走打游戏的宅男人生,叶秋抢白了。


“搞电子竞技,”叶秋谨慎地措辞,忙不迭地补充说,“拿了四个全国冠军。”


“很厉害。”对方不明所以,看在面子上随口附和了一句,眼睛里的欣赏远没有口头里表现出来的多。叶修没说话,戏谑地看着叶秋。后者的表情突然像是地摊上自卖自夸的老板,一脸急切的诚意。


“是吧,很厉害。”叶秋说,“竞争对手都是发展很成熟的大型竞技俱乐部了,他单枪匹马拉了一支新队,拿了冠军。期间需要的各种资源,包括资金,都是由他自己解决的。”


叶秋把叶修的经历讲得更通俗了一些,像一个二代自力更生的创业传奇。这方面的人物必定会被致以更高的敬意。对方那可有可无的赞许眼神已经变了,成了一种切实的认同。叶修意外地接受这种眼神的洗礼。


“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崇拜我?”对方离开后叶修转头问道。


“为了不给爸妈丢面子。”


叶秋无视了叶修口吻中的戏谑,没有回头,紧紧盯着餐盘里的几颗树莓。


他们身高相仿,相貌相似,正是这提供了参考的熟悉加深了陌生感。比起叶修独自打拼十余年中经历的沉浮,这才是更让叶秋懊恼和心酸的东西。无关于感情的疏离,叶修从各种意义上和叶秋拉开了差距。这差距显而易见,叶修的身上有一种鲜活而强盛的生命力,跟精英教育呵护下的严格训练截然不同,是打磨过的、久经沙场的无懈可击。


这种无懈可击使得叶秋的懊恼和心酸都成了孩童式的小情绪,在一次次兄弟间或随意或正经的斗嘴中占着上风。叶秋作为最终承担父母期望的那个人,却并没有从叶修那里看到任何作为“哥哥”的理亏感,相反,有什么来自叶修的东西——品质,智慧,成就,或者别人的爱戴——仍然敬业地按照“哥哥”的分量,使他叹服。


回想起来叶修有种令他不可思议的英雄精神,换了别的人可以叫不知天高地厚,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他在那边乐,叶秋替他提心吊胆;叶修演了一出“轻轻地我走了”,叶秋还心有余悸。这一路上都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关卡,稍不留神就要GG,叶修却有如神助地完美全通了。


叶修被逼退役的时候叶秋在读博。他们通语音,叶秋那边正值上午,学校饱和度极高的绿色草坪和红砖建筑反衬着另一边的冬夜。叶秋听到对面话语间藏着嘶气的声音。


“怎么了?”他问。


“刚吃的鱼香肉丝太辣了。”


面对关心时叶修转移话题的动作相当娴熟。


“网上的讨论我都看了。我知道你还没到该退役的时候。你不接广告,不露面,你挡了陶轩的路,他们就用你状态下滑为借口要赶你走,你是被逼的,是不是?”


叶修低低笑了起来:“你一不打荣耀二不在现场,还挺相信我的?”


“你不生气?”


从对方的口气里叶修读出了几分较真的忿然。他收敛了笑容。


“生气。但光生气是没有用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休息一年,然后回去。”


“贼心不死。回嘉世?”


“这怎么可能?”叶修笑。


“你很在乎嘉世?”


“一点点。”


“一点点是指你主动退役给嘉世让路吗?”


“你又知道了?”


“我是你亲弟弟!”


两人同时陷入了一阵沉默。突如其来的无措之中,多年来形成惯性的不以为意拯救了叶秋,让他冗余的矫情被冲洗了干净。怎么搞的,叶秋条件反射性地不满,你当你是普罗米修斯吗?


对面话筒的背景音里人声嘈杂,那是叶修口中的网吧。“包吃包住,底薪一千八,老板娘人不错,还能随时打荣耀。”他说起来的时候还有种满意的神气,好像干成了一票只赚不亏的交易。


“你想没想过你自己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难道要同归于尽吗?”叶修的声调很轻松,“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那你也退得太远了。”


不用提醒,叶修自己也清楚。联盟今非昔比,豪门的建立挤压了新队弱队的生存空间,白手起家的难度远超八年以前。荣耀本身的特点造成了豪门强队在资源上的垄断。获取资源的途径建立在大量人力的基础上,而人力基础又离不开现实中庞大成熟的俱乐部背景的支持。失去了这个基础,最可行的方案唯有用钱堆。问题又回到原点了。


“你现在卡里还有多少钱?”


“你不用担心。”


“什么叫我不用担心?”叶秋反问道,“就你这活法,我看你根本就没关心过吧?”


“我关心过啊。”叶修慢悠悠地给自己点了一根烟,随口报了个数。


叶秋明显地噎了一下。


“你打了七八年了就这点钱?”他不可置信地叫,“够你重新搞一个战队?一个战队要什么你比我清楚,普通一笔转会费——”


“行了,”叶修淡淡地打断他,“不用跟我算,这个我有数。”


“所以你打算干嘛?”叶秋毫不客气地问道,恨铁不成钢。


“不过是从头再来罢了!”


“你在开玩笑吗?”


“这叫一本万利。”叶修抽了口烟。


“你不要以为我不打荣耀就能随便蒙,”叶秋说,“我都查过了,够你买多少稀有材料的?”


“你果然是真的不打荣耀,”叶修故作意外,“你不知道你哥我笑傲江湖,稀有材料自己能抢么?”


“什么跟什么,”叶秋气,“七十级野图BOSS多久刷一次,刷出来多少公会要去抢,你单枪匹马拿什么去抢?”


“你哥没那么容易走投无路的。”叶修笑着说,“我已经开启了人生新篇章。”


叶修惯性地用看似不经意的潇洒来掩饰自己不确定感。不论是作为兄长还是作为队长,至少在表层上的笃定和从容始终是他最常见的状态。叶秋心知肚明却无可奈何,传过来一阵欲言又止的沉默。


叶修夹在手指间的香烟已经燃了大半。他抬起头,看到陈果晃进吧台,俯下身在笔记本上记账。兴欣网吧的老板娘是嘉世忠粉,尚未得知叶秋退役消息的她还处于一种相对来讲无忧无虑的阶段,口齿间有着直率而明媚的泼辣。


他隐约从一团迷雾中摸索出一条道路,就像他在游戏里总是首先上去试探一般,评估出一个初步构想:君莫笑,散人,一支新队,重返联盟。它们从迷雾后透出来隐约的几个色块,而没有任何细节上的东西:战队的规划,人员的构成,投资和获利的额度,成功的可能性,而恰恰又是这些对于合作者来讲至关重要。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背水一战的必要和不计回报的底气。


也是在这一点上,叶修跟很多人有着本质的区别。


 


洗完澡,叶修在回家后第一次打开了电脑。刚一上线,对他设置了特别关注的几个人便轮番轰炸过来。外部人士如黄少天着急打听消息,知情人士如魏琛催着他为建设公会卖力。叶修的手停了片刻,便啧了一声,把QQ隐身了。


他从下午换下的衣服里翻找片刻,摸出来一张还算得上新的初版账号卡。秋木苏这个账号虽是苏沐秋的主号,但也是拿来研究的工具,谈不上跟谁谁交往密切——除了叶修和吴雪峰。好友列表里人数寥寥,大多头像灰暗,是早就被遗忘或抛弃的账号。成名账号卡如一叶之秋和气冲云水,也已经在易主后被对方主人移除了好友。此时显示在线的唯有一个,沐雨橙风。


“你上线啦?”苏沐橙见状立刻发消息道。她显然明白还能登上这个账号的人是谁。荣耀更新至今,秋木苏却始终满级,是他们两人轮流代练的结果。


“嗯,在家呢。”叶修回复。


“你不去帮伍晨抢BOSS吗?”


叶修停顿片刻:“再说吧!”


苏沐橙从迟来的三个字中领悟到这一瞬间的犹豫,便简单地“嗯”了一声,不再过问。


“我们一起去双刷个二十人本吧!”


“胆子挺大,哪个?”叶修笑。


“就最新的那几个二十人本中有一个,BOSS都花样多但是血薄,我看两个人打只要方法得宜,说不定可以打通。”


“我拿的可不是君莫笑,我们俩远程呢,没奶。”


“试试吧!”


结果自然是双双被扫地出本。进度推到近六成的时候两人法力首先告罄,生命也见底,眼看再无可能,索性疯了一把。整个过程除了战斗上的交流,没聊别的。出本后苏沐橙才问了一句:“回去怎么样?”


“还没开始呢,今天陪叶秋去应酬了。”


“叔叔阿姨好吗?”


“好得很呐!到现在我还没见着人,出差去了。”


苏沐橙发了一个笑脸的默认表情。


“不管怎样我都支持你的决定。”她说,“不过,有空的话来一起抢BOSS吧!”


“好。”


苏沐橙首先下了线,估计是去睡觉了。叶修翻了翻QQ群,了解到最新刷出来的BOSS被王杰希和高英杰带着微草抢了去。正瞧着魏琛怒斥王杰希诡计多端,门口进来一个刚洗完澡的叶秋,脸上浇的水还没干透,浑身温热的水汽,头上顶着干毛巾,踩得进了水的拖鞋吱吱地响。


“你来干嘛?”


“干嘛,我来视察你的情况——又打游戏。”叶秋说,“话先说好,老爸可容不了以后你办公的时候干别的,忍住了小心别让他看见。”


“说完了?”叶修道,“还有什么事?”


“有什么事,”叶秋看着他,余光往床上飞,“我今晚跟你挤一挤,成么?”


“你几岁,怕黑还是怕鬼?”


“我多少年没见你了!”


“你每次在附近出差都会往我那儿跑,装什么久别重逢?”


“什么你那儿我这儿,你的不就是我的吗?”


“出去!”叶修阴着脸赶人。


“我来都来了。”叶秋打定了主意,把毛巾往边上一甩,在床上盘腿一坐,“我来缅怀我童年不行吗?”


“早不缅怀偏偏今天才来凑热闹。”


“早些时候不是床单都还没铺好吗?”叶秋理直气壮。


这些年兄弟俩拌嘴,叶秋就没赢过。从小,叶秋都是公认的更驯良的那一个,深得父母辈欣赏,而叶修的机灵则是更老一辈所喜爱的。叶将军乐于见长孙率领一帮小兔崽子打遍附近一带胡同无敌手,还兴致勃勃地跟他一起搞沙盘推演,为日后叶修成为“战术大师”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叶秋在课堂上培养出的灵活显然赶不上叶修无时无刻不在生活中取材的厚积薄发。


打不赢也吵不赢,“赶紧回家”在叶修的软硬不吃中沦落为了刷存在感式拌嘴中的保留节目。双方都不以为意,叶秋乐此不疲地时常去戳一戳那个脱离正轨的哥哥,而叶修也不介意对方的小小骚扰——与其说骚扰不如说另类的撒娇。叶秋在叶修这里享有天生的作为“弟弟”的权利。


“随便吧!”叶修最后说着,拿过叶秋放下的毛巾放到桌上去。


他关掉电脑,再熄了灯。叶秋往靠墙那边挪了挪,给叶修让出来一半淋着淡蓝色月光的位置。叶秋的呼吸声在夜里清晰可闻,叶修暗地觉得有点好笑。


“今晚天气不错,还能看见星星呢。”叶秋沉默了一阵子,说道。


叶修很配合地屏住呼吸,似是陶醉,终于忍不住狂笑。


“你太逗了,”叶修说,“你拉下脸赖着不走就为了跟我仰望星空啊?”


叶秋恼羞成怒。


“正经点行不行。”


“好好,你说。”


叶秋侧过身来对着他,面孔迎着窗外月光透进来的方向。背后影子以外白霜似的背景上,晃着光秃秃的玉兰枝丫。他的神色在光影之下明暗锐利,细微的表情被扩大得明显而些许不真实,分明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悔意。


“我问你,你当初重新开始的时候有几分把握?”


“我那时候没空耽误在想这些上。”


“如果只是一个判断?”


叶修沉默片刻,面部背光,叶秋看不清他的神情。


“赛场上没有什么把握可言。没有把握,就是最有趣的部分。”


叶秋读懂了言外之意,有些艰难地咬牙切齿了一番。他相信叶修的判断,连他自己都说无把握,就一定是极为困难的旅程。“可以的——你心真大啊。”他说,声音拖得又长又慢,寻找着措辞,“这事他也干得出来。”


“谁?”


“还能有谁?陶轩。”叶秋说,“不仁不义。”


“你幼不幼稚,亏你还拿着全奖念了个博士,这都不懂?”叶修嫌弃道,“这不是仁义就能解决的问题,商场上的事儿从来都是生意。”


“想过挑战失败回家什么光景吗?”


“冠军在爸眼里也没那么值钱啊。”叶修笑。


叶秋在旁边闷闷地咕哝了一声,跟小时候一样负气般滚了一圈背过身去,把叶修这一半被子往自己那边卷。


“我这不是为了你?”他含糊地反驳道。


叶修把被子扯回来,在黑暗中冲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睛。他从枕头上偏过头去,头发和布料摩擦的声音近在咫尺,清晰的窸窣之中他看见叶秋的后脑勺,肩膀随呼吸微微起伏,隐藏在对面暗色实木柜门板的下方。记忆中上一次见到这幅景象是什么时候?六岁还是七岁?那时候两个人的块头都要小很多,放学后打系统自带的三维弹球,结果叶修指点迷津的时候叶秋刚好死了一局,他执意怪罪叶修挡了他视线,为此互相掐着对方肩膀在沿着墙壁滚了一圈儿。吃饭时谁都没吭声,晚上睡觉时叶秋继续耍脾气冷战,叶修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阵子,然后在被窝里踹了他一脚。


结果叶秋应声而起,惊动了父亲。大晚上被闹起来的叶父审问出由来后,当机立断揍了两人一顿:偷偷打游戏不说还为这点事就闹腾,什么毛病?叶秋被打得更惨一些,被放回去继续睡觉的时候看见自己哥哥一边揉着被打痛的屁股一边嗤笑。


叶修回想起来不由得笑出声来。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啊?”叶秋不知道叶修的联想,以为是为了当下的对话,便不满道,“我好心好意关心你你还笑。”


“我错了,”叶修诚恳地说,“咱们继续谈人生哲学吧——诗词歌赋你聊么,我还剩点初中背的没忘呢,苟……”


叶秋哼了一声咕哝了什么叶修没听清,他向来面皮薄,干脆不再做声。他对着墙睡,两人之间紧绷的被子使得被窝中空,整个后背都暴露在空气里。过了一阵子他的呼吸趋于平稳,叶修悄声动了动身子,把自己这边的被子匀了一些到中间,盖在对方的背上。


周围彻底安静了下来。叶修躺下来往天上看。夜晚大城市的灯光太明亮,不论是北京还是杭州,混合着多多少少的空气污染,能看见的星星屈指可数。


他回想起第一赛季的时候,他和陶轩带着嘉世一群队员全国四处去打比赛。那是个冬天的清晨,玻璃外的停机坪上空一片漆黑,跑道边上闪着细碎的灯光。荣耀职业联盟刚刚成立,影响力和奖金有限,他们不得不在打联赛的空隙中无休止地参加各种奖金较为丰厚的比赛来维持生计。时间紧张,又要尽量节俭,一行人大清早起来赶便宜航班是常态。


那时候陶轩正在为是否关掉网吧的事为难。他分身乏术,想把精力全部集中在战队上,但网吧到底是一个可靠而稳定的收入来源。对此他经常和叶修感慨,如果联盟能尽快发展,吸引更多的投资,那他就不必为难了。叶修听罢只是笑了笑,把地鼠机又调高一个难度。


嘉世网吧所在地段,是正宗西湖边的老居民区,过一条马路就是杨柳依依的湖岸。门面被陶轩父母购下时,还没投资的想法,单纯是为了乘一乘改开的东风,用来做小本生意。没想到往后地价房价猛涨,到陶轩手上的时候,光是收租就能吃喝不愁。


他知道陶轩有段时间茶饭不思,为的就是家里保守的父母辈一致认为由网吧改为战队是笔损失。每个月的入账情况是最直接的证据:往日里当翘脚老板,每个月净赚十来万;现在东奔西跑,才只能勉强维持收支平衡,还比不上单纯收租的盈利。陶轩是独生子,吵急了的时候家人之间放狠话,父母气得口不择言,连棺材本都骂出来了。


陶轩气急了,半夜跑到俱乐部跟叶修谈人生。叶修心不在焉地把耳机挪开一点,一边打游戏一边听他念叨。


后来叶修想,他自己家里不会像陶轩家一样为金钱所困,为此他要承担别一份的责任。所以只要他自己还保留着有关家庭利益的坚持,他就没有理由去苛求别人。陶轩有自己的责任和追求。


不苛求,不意味着别人就不会来苛求他。


往后嘉世王朝建立,后起之秀林立,联盟飞速发展,选手身价水涨船高,陶轩的欲望已经不限于夺冠,他开始更专业化地向商人的方向追求。


他们的关系恶化是个漫长的过程。七年龃龉,王朝倾颓。


面对自己的队伍,叶修显然和王杰希有着相同的鞠躬尽瘁,但比起王杰希无微不至的铺垫,叶修给自己的队员留下了更多自由发展的余地,而这余地不仅限于好的方面的个性化发展,同时也包含了对坏的方面的放纵。他一方面显示出近乎于冷酷无情的严厉,另一方面又有着近乎于无为而治的冷眼旁观。


刘皓刚进嘉世的时候,正值嘉世换血期。叶修需要一位得力副队,而苏沐橙在当时志不在此,于是刘皓成为了候选。他的荣耀素质不错,往后认真练练,至少能占据一线。


可惜这人的心思歪了:脚踏实地的事做得少,幻想倒一点没少,无关于比赛的算盘打得比谁都机灵。进步几乎没有,出于虚荣的心理需求已经爆出了十里地。同期较好的水平没成为他高人一筹的起跑线,反而催生了脱离实际的自大。叶修批评过他很多次。


对于荣耀相关的事物,他容不得沙子,严厉姿态完全承袭于自家父亲。


因此刘皓嫉恨更盛,不但不为此反省,反而把鼓励当成了自己应得的,把指导当成了对他的蔑视,把劝诫当成了对他的打压。叶修仍在尽所能地给予告诫指点,刘皓却已经单方面和他反目成仇了。


叶修自认为不是救世主。旁人尊称他一声“叶神”,他既不至于专门去澄清,也不为此沾沾自喜。有的问题,尤其是完全私人的思想行为,需要由内自外的领悟才能根除。叶修能做的只有那么多。


往后情势恶化,陶轩心意已决,叶修固守阵地。根源性的冲突无法解决,嘉世内部的分化更出自于陶轩的授意,他要杀敌一万,自损八千。敌人是叶修。


刘皓站了陶轩的队,小动作层出不穷。叶修不动声色,却也都看在眼里。他对此不置一词,却也不是不失望、不难过的。


最难过的时候,他无意间就回忆起往事来。


苏沐橙在荣耀第一区开服时凑热闹,叶修的账号卡“一叶之秋”和苏沐秋的“秋木苏”,大名都是苏沐橙御赐的。叶修逗她说错别字一个扣零点五,苏沐秋护住妹妹,反驳说那是她故意的,没看见“秋木苏”多么有诗意,在万物凋零的季节重现生机,这个意境你体会一下。叶修哈哈大笑,说别扯淡了,这不就是你名字倒过来么。苏沐橙在旁边捂着嘴笑。 


陶轩是嘉王朝公会的创始会长,曾经也率领一帮公会成员,在抢BOSS和刷副本的战场上游荡。在他和叶修苏沐秋达成合作之前,是他们俩掠夺对象之一。后来嘉世筹备正紧张,苏沐橙正要中考,晚自习上到九点半,去接她的任务就落到了陶轩头上。陶轩给她买零食,被发现还是因为有一天晚上苏沐橙为了赶在回来前吃完冰棍而吃坏了肚子,气得苏沐秋哭笑不得。 


梦是睡前思绪的延续,那段日子里他也经常梦见苏沐秋。梦里他看到那个人半透明地淹没在光线里,面部鼻尖以上都不甚清楚。苏沐秋的声音带着空旷的回响,遥远却又清晰。“走呀,”他口气雀跃,等不及似的转身就要往前赶,“明天荣耀就要更新了。”


叶修在睡梦里迷迷糊糊地确定了这一幕发生在他们十八岁的夏天。那一次荣耀发出觉醒任务公告,散人的玩法因失去了升级空间而丧失了意义。苏沐秋全身心投入研究出的银武在基本模板制作完成后立刻便被迫宣告作废。在此之前苏沐秋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新号准备带着千机伞一起升级。梦里叶修觉得荒谬又揪心,心想这次老苏要郁闷了,但腿下却不听使唤地跟着飞奔,人字拖在白茫茫的地上落下一连串慌张的啪啪声,年少时青涩的嗓音从自己嘴里传出来,忙不迭地应着,来了来了。


——就是这样,没有下文。凌晨五点,窗外的光是蓝色的,烟雾逆着光柱向上升腾过去。吃早餐的时候苏沐橙端着盘子跟他坐在一起,叶修说:“我晚上做了个梦,你猜怎么着,我梦见——”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了,留下苏沐橙一个恍然的神情。“我哥?”她问,“他说什么了?”


他们早就能很自然地谈论起故人,这一次叶修却突然住了口,定定看着面前的苏沐橙,后者的眼神一如七八年前的大年夜同他一起走在大街上时。从未产生过的焦虑冒了头。人挣扎在无可奈何中的时候就会开始思考,这向来被叶修定义为对胜利毫无助益的胡思乱想,他为此骂过刘皓很多次。


显然现在他也到了不得不胡思乱想的时候了。


停顿的沉默间涌动着被刻意压低过的人语,连贯又听不分明,如同闷在锅里沸腾的汤一样叫得腻人。他和苏沐橙形成了一个欢声笑语的孤岛。叶修下意识偏过头,相隔十来米外另一桌上扎堆的其他队员,正在碗后偷摸摸地往这边望,为首的刘皓更机灵,叶修回望的一瞬间他就立刻埋下头去,刚好被捕捉到回避的动态。苏沐橙眨着眼睛顺着叶修的目光也往那边看,这时叶修转回来,好像要挡住苏沐橙的视线一般重新提起了话题。


“没事儿,”他随口说,“他在那儿神叨叨地,说今天比赛8:2。” 


苏沐橙笑起来:“他什么时候会预言了呀?”


“他在上边儿点了新技能点吧。” 


那是第八赛季的常规赛最后一轮,嘉世主场对蓝雨,被8:2打了个狗血淋头。蓝雨正副队长显然已从嘉世最近的表现里看出些端倪。叶修把他们赛后的关切都糊弄过去后,回去倒头便睡。凌晨的时候他又做了一个梦,还是那片白茫茫的环境,苏沐秋在催促他。梦里叶修全身心都残留着睡前的疲惫,嫌弃说你赶着投胎呢,苏沐秋朝他挥舞着一张初版账号卡,“今晚荣耀就更新了!” 


午饭饭点的时候叶修醒了。苏沐橙无声地垂着头坐在他床对面的小沙发里,一边的电脑开着,沐雨橙风插在登陆器里。她的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刚哭过一场。“孙翔今晚就要到了。”她说。


叶修默然。


苏沐橙看着他,突然问:“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她难过极了,眼睛里全是泪花。随着年龄增长苏沐橙哭得越来越少,细想起来次数寥寥。


这是苏沐秋去世后的第七年,这七年间,苏沐橙一直紧紧跟在叶修身后。她看着叶修和陶轩一路走到这一步,中途她小心翼翼地掩饰起自己的担忧,尽自己所能去做些什么,比如配合商业活动,试图去尽量平息陶轩的不满。而她也一直抱着依稀的希望,等待一切被解决。


但她等来的是什么?无解。他为她无条件的支持狠狠地心酸了一把。


如果说苏沐橙的支持是出于十年感情,陈果的支持则显得更加草率。这时候的叶修空有一身功夫和一个信念,两者固然强硬,仍有些东西——重返联盟也好,重操散人也好,重夺冠军也好——远远不是光凭意志就能被决定的。 


成功概率渺茫,自己对战队经营毫无经验,陈果就凭着一腔理想主义的热血,一把堵上了自己的家当,也不怪安文逸一开始觉得她傻。 


推出兴欣战队的时候,她想了开放免费上网抢占主动的招数。叶修赞她豪迈大气、兵行险招,但暗地里也替她肝疼。作为自带腥风血雨的老选手,他知道粉丝有多不可预测。嘉世要是打臭了,抗议的粉丝们什么都敢往俱乐部扔,也什么话都敢说。他还曾用当年金门和厦门的典故,戏言陶轩可以用绿化带里的东西做纪念品去卖。得到的自然是陶轩的白眼。


而这些嘉世粉丝在网吧里,可能趁机报复,故意损坏设备。就算不在乎维修费,别人说出来的话,陈果行动在第一线,总是听得到的。谁能保证他们的冷嘲热讽不会突破陈果的心理建设?


有一次叶修晚上瞥见楼下闪着一道一道扫的手电光,还有蹑手蹑脚的响动。他悄悄探头一看,发现陈果自己摸黑起来,举了个小手电,在空旷的大厅内一排一排地检查电脑设备,一边看一边偷偷地擦眼泪。第二天,她又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义无反顾地去冲去前台了。


这样的义无反顾,即便是曾经共同经历过开荒时期的热血青年魏琛,也觉得不可思议。


“操,”魏琛骂道,“你他妈现在还是意识流?”


“只要你愿意,没什么不可能的。”叶修循循善诱,“有什么能比杀个回马枪拿个冠军更有意思的?”


“你说拿冠军就拿冠军,联盟你家开的?现在这群人是让你随便组个队就能打的吗?”魏琛拿着烟头往烟灰缸里猛摁,“你是不是最近网游里刷副本刷傻了,你当联盟里的人都是小怪啊叶秋?”


“嘿,我思前想后,决定还是在最后的时刻轰轰烈烈地再闹上一遭。我可不想过上个好几年后,一个人抱着个银武在网游里寂寞惆怅。”


“滚滚滚滚滚滚滚!” 


“怎么样啊,老魏,让兄弟捎你一程,再去赌一把?”


“赌你个头啊赌!”


魏琛忿然道,一张脸皱起来,恶狠狠抽了根烟,动作里半是发泄式的咒骂半是略带苦涩的沉思。


人对生活的认知由成长中的挫折逐渐建立,在此之前,他们都误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大多数人在青春期就会遭受第一次求而不得的打击,从而转化为普通人的功利与现实,而天才非同寻常的能力会使得意气得以长期保持。从这个意义上讲,天才体内埋藏的赤子之心和理想主义,跟初生牛犊的幼稚有异曲同工之妙。


八年前魏琛也骂叶修“意识流”。那时候斗神不可一世得理直气壮,信奉“只要愿意就没有不可能”。他的观念经过了强大的提纯,接近于理想主义的空话。饱受状态下滑摧残的老龄选手们痛恨叶修的年轻与天才,他们早已摈弃了少年人的妄想,不再认为只要意志足够就可以成就一切。他们深知无可奈何的滋味,叶修却可以视若无睹。


从这个意义上讲,犹豫的魏琛、理智得冰冷的安文逸、拒绝邀请的张佳乐,以及对兴欣夺冠的口号表示不信任的无数荣耀迷,甚至是当初因为利益原因选择与他分道扬镳的陶轩,叶修都很理解。没人有理由平白无故地分担叶修的风险、放弃自己的利益。如果有,在此之前也只有苏沐橙。


陈果在后来哭道自己很幸运。叶修想,可幸运的不止是她。


 


“你们老板是你的粉儿嘛。”


“是啊,怎么了?”


“那她一开始还给你开那么低的工资!”叶秋忿忿不平。


“底薪一千八包吃住还有提成呢,网管就这水平好不好?”


“得了,她还真就把你当网管啊?”


“她当然真的把我当网管啊,”叶修哭笑不得,“我身份证上是叶修,她只知道叶秋。”


“你没告诉她?”


“我说过了啊,她不信。”叶修坦然道。


“……怪我咯?”谈起当年行李连带身份证被拿走,叶秋下意识地切换出了“活该”的口吻。


话音刚落,屏幕正中央闪出一行红字,显示他在游戏中被击毙。叶秋纳闷什么时候的事,击杀画面回放,显示对方一枪命中正在张望的叶秋的角色。他有些不服气地转过头去看了看叶修,后者屏幕上的莱因哈特一个冲锋,瞬间收割了三个人的性命。


“这不科学……”叶秋咕哝着。


“哥是专业的。”叶修在空闲中瞥了他一眼。


“你有没有考虑过荣耀退役了去打守望先锋的职业?”


“你正常点。”


“都是第一视角键盘操作呢。”


“别闹。”


“暴雪可是你的初恋——记得咱俩小时候打星际么?”


“荣耀是糟糠之妻。”


“我说真的,我支持你啊。”


“得,你又挂了。”


恰逢叶秋双休,他们并排在地毯上坐着,小木矮案上摆着两台笔记本。屋外雨声潺潺,珠帘挂在瓦当的尖上往下滴。


这年夏季北京雨水充沛,一度淹了小半个城。王杰希在群里说起前几天被困在微草回不去,收到了黄少天长达三百字的花式关切——与其说是关切不如说是嘲讽和幸灾乐祸。微草几个小孩护队长心切,跟蓝雨大小剑客在群里闹了一地鸡毛,结束一切的是韩文清的全员禁言。叶修看着好玩,不声不响地把禁言关了,韩文清立即察觉,说叶修在潜水。


出乎他们意料地,叶修退役后一直没冒泡过,于是群里的话题顿时转移到了他身上。


喻文州说,叶神回去几天,居然没动静。


方锐说,连我们给他发BOSS的坐标都没反应。


王杰希说,那看来已经物我两忘了。


黄少天狂刷了一屏笑声,段落大意是那个阴险狡诈的家伙一定是躲在哪里搓大招,要多加小心。


叶修正想说两句,却见肖时钦接过调侃,说道,他刚退役想休息一阵吧。


这下子整个群都没了声音。群聊高峰时段大段停顿与职业选手们的手速明显不符,过了十来秒,才弹出一句来自孙翔的“操”。


孙翔憋屈,这叶修明白。他正处于鼓着口气想证明点什么的年龄,斗志昂扬。这是好事。他一开始是带着取代叶修的噱头来的,心高气傲,被他眼中过时的老东西刷存在感隔应得慌,然后被打了个响亮的耳光。之后他端正态度,锐意进取,磨刀霍霍,为的就是将对方斩于马下,结果得到了那载入史册的三秒。失败乃成功之母,这话孙翔小学时就会写。于是他闷了几天,又踌躇满志地上路了,偏偏叶修不按常理出牌,哐当一下金盆洗手了,让他连战书都还没来得及下,就把一次失败盖棺定论成了雪耻无门的悬案。


叶修是这位斗神接班人始终迈不过去又必须面对的坎。有言道“与恶龙搏斗许久自身也将成为恶龙”,孙翔至今职业生涯三年,叶修是目标,是对手,也是参照。看叶修久了,自然对与其有关的风吹草动都敏感,何况是退役这种大事,憋屈里混着苦涩。


开荒一代饱受叶修折磨,黄金一代哪个不是被当时的斗神虐大的?连在他最低谷时出道的中生代选手,也在第十赛季被他创造的奇迹所震撼。但他也是要退役的。一个王朝最后的遗老也翻页了,过往都成了历史。从此回忆也不是回忆了,叫凭吊。


叶修本人倒是向来看得开,以至于早些时候在别人眼中有冷漠无情的嫌疑。郭明宇、魏琛、林杰、吴雪峰、张益玮、孙哲平、林敬言……新旧交替,有人走就有人来。物是人非是联盟正常发展的结果,不值得伤感。于他而言,是非和起落都不过是插曲,而生活总得继续。他的生命中所有的,除了作为理想主义者的热爱,还有更多的部分,比如作为一个人的自然衰老,作为一个儿子所肩负的责任。


他走得潇洒极了,除了本队队员以外就没给别人留什么话,陈果所言全是转述。他低调已久,连最后的告别也不例外。


——而这潇洒背后是什么,叶修不愿细想。


 


邻近中午时又下了一阵雨。空气中的湿润让他回想起杭州,但北方的雨,又与南方的不尽相同。后者是平稳过渡的,在下雨前天上会连绵出无尽的阴云,吹起夏季高温里少有的凉风,就算是最暴烈的瓢泼大雨也有迹可寻。而前者的天是晴的,云是独的,大雨卷着冰雹打得人措手不及,几分钟后便又回到蓝天白云与艳阳高照,给残留着水汽蒸腾的地面上架起一座彩虹来。


叶修在杭州待了十来年,口音和习惯都发生了相应的改变,刚回来时还因为空气干燥而流了鼻血,但言行举止里仍是北京天气般的潇洒利落。


当初他从嘉世被逼退役,三言两语就敲定了苛刻沉重的违约代价,明知是陷阱仍然跳了下去,姿态洒脱得苏沐橙都不忍再看;往后真相未白,他背负着旧友捏造出的种种不仁不义的骂名,却也仍然是平静而坚定的,陈果都替他暗自抱屈。


第十赛季夺冠后的退役,他也未出面亲自道个别。面对人生节点,潇洒到这个地步,可称得上是决绝。


回家几天,叶修仍然是家里可供支使的一大闲人。去超市买酱油的时候还被粉丝捉住过。好在电竞受众在生活中仍然不多,粉丝们拍了合照要了签名就此结束。他最频繁的活动仍然是打游戏,却不常打荣耀,也一直没跟苏沐橙以外的人有所联系。打的更多是荣耀以外的那些,他在各种平台的账号等级猛升。


年轻人跟前任恋人分了手,又删信息又屏蔽,赶尽杀绝的事情做尽了,不叫“放下”,要叫“意难平”;要是走在路上见了面却形同陌路,甚至还能招呼一声而别无想法,才是最高的断绝前缘。


违背常态的决绝折射出来的是截然相反的内心情感。太决绝了,就是刻意为之,成了矫枉过正。


在这件事上,作为旁观者的苏沐橙和叶秋都比叶修本人更敏锐地有所察觉。


 


一只芝麻小虫顺着笔记本边缘往上爬,晃悠到了屏幕上。叶修把它拂到桌面上,在下一个操作之时顺带用鼠标拍死了它。叶修在电脑前有点接近拖延般的得过且过。他简单粗暴地给自己戒了烟,打着游戏突然嘴馋,右手摸到一边的零食袋里捉出一只味道普通的小饼干。饼干是可有可无的,不饿也说不上喜欢,只觉得差点什么。一直没喝水,口干到了酸涩的地步,饼干无异于火上浇油,他却也没觉得有挪窝倒水的必要。


倘若要叶秋对面前图景下个定义,他会跟目睹叶修交出一叶之秋前最后几个小时的苏沐橙有着相似的结论,反常。


让人又爱又恨的荣耀教科书,在内核上与联盟内部的刻板印象恰好相反。在这里,叶修的个性与麦比乌斯环有着相似之处:别人以为的一面,恰是相对的另一面。联盟里的奸诈阴险前辈,社会中却是光明磊落的理想主义者;看似不着调,实则是块硬骨头。骨子里压不夸碾不碎的骄傲,在一些人看来是可敬的坚定,在另一些人眼中则是可憎的顽固。随意的外表下是不容置疑的原则,无关于他人评判的美德和远志,是自己所坚持的追求和责任,为此他甘愿付出超乎想象的代价而心甘情愿,不觉得是牺牲。在这一点上,前嘉世队长的选择跟微草队长改打法一样,在旁人看来有着不相上下的惨烈。


比如在嘉世时对人对己的培养方式,比如在第八赛季的退役重来……或许,还比如第十赛季的退役回家。


叶修在操作的空当换着手把袖子往上卷,忽视了衬衫精心设计的暗扣。回家后他的生活质量显著提高,淘宝十来块的衣服都被淘汰掉了。但这个得体很多的叶修身上有一种过载了决心的、暴力性的割裂感。叶秋试图看清楚它们从何而来。


曾经他陷入过一种流行的刻板印象中:兄弟必然有一正一邪作为对照,而身居名校和自己和离家出走的叶修就是这两个极端。他埋怨过叶修,高考后的暑假还专程跑到杭州去和他吵了一架。在当时叶秋的眼中,叶修混归混,但家庭环境生来就具备归属性,使得他的经历、眼界和涵养,带有鲜明的烙印,跟职高里打架斗殴那样的小混混是截然不同的。


年幼的叶秋对社会有一种象牙塔培养出的特有的偏见,因此他和苏家兄妹的第一面堪称喜剧,面对苏沐秋的热情和苏沐橙的善意时表现得相当僵硬。他单纯环境所培养出来的拘谨在那间小公寓里格格不入,而他的哥哥,某种意义上寄人篱下的叶修与两兄妹构成的系统浑然一体。


叶修在联盟里开始露面后,叶秋会在工作之余把他的比赛视频调出来看。光效在屏幕中绽放,叶秋不明所以,直觉那是很厉害的操作。比赛时镜头里的叶修衣着只是衬衫或体恤外套了一件普通材质和款式的队服。在自己所不了解的场合,哥哥的风采万众瞩目,连带着他的不修边幅都英俊了许多。叶秋不得不颓然地承认,在那里的叶修才是自得而妥帖的。


他觉得自己好像隐约得到答案了。


“我之前路上看到你们联盟的官方周边专卖店,里边放了个你角色的立牌。”


“花花绿绿的也摆得出来,人没被吓跑么?”


“没呢,一堆人挤在那里,男女都有,抢购退役纪念版一叶之秋和君莫笑的大手办。”


叶修啧啧称奇。“那么丑还买?”


“你也知道丑啊。”


“知道啊,”叶修说,“好用就行。你怎么都不买一个的?”


“丑啊。”叶秋理直气壮,“旁边还有你的真人签名立牌,很多粉丝缠着店员想买回去,我趁他们没注意赶紧跑了,不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语毕他打量着双胞胎哥哥。


“对了——”他的话终于落回到一开始即确定的重点,“你不走了?”


“你想我走?”叶修笑着反问。


“真不走了?”


“真不。”


叶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我觉得你这几天不对劲儿。”


“我觉得我还行。”


“嘴硬,”叶秋说,“你现在就一典型的戒断反应。”


“哪有那么严重。”


“说吧,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叶修定定瞧着他,捉摸着换了个更舒服点的姿势。


“真还行,范围内。我就感觉心底痒得很,有什么东西在挠我——”


“什么东西,你自个儿不知道吗?”


叶秋突然打断他接了一句。


叶修怔住了。


“……你想说什么赶紧的。”


“你是不是还想打联赛啊?”


“想啊,想死了。”叶修敷衍道。


“我说正经的。”


叶秋神色认真得肃穆。


游戏里前方涌来一群巡逻兵,在相隔五十米的位置头上点起了红色的表示警戒的倒三角形。叶修来不及脱离敌方视线范围,对方已然拔刀,吵闹着向他这边猛冲过来。他熟练地敲击键盘,迎上去用藏在袖中的利刃一击扑杀了其中之二。正要转麾,突然意兴阑珊似的慢了下来。士兵见状趁机击中他的角色。


叶修切出游戏,安静顿时涌上。藏在林间的别院周围是远离尘嚣的安宁,唯有知了连绵的嘶吼。


人对自己的当下与未来认知总是苍白的,以为已有的那些东西,好也好不好也罢,大概都能毫无波动地持续下去。就算清楚地知道未来深不可测,潜意识里也难以抵赖这种当下的自信。如同在冬风里瑟瑟发抖时渴望温暖因此难以回忆起夏天的酷热,而在烈日下晒得头晕眼花向往凉爽故而想不起冬天的严寒。但热总是热的,冷也总是冷的。


十年前他跟陶轩一纸信心十足的长约,也阻拦不了八年后的针锋相对和分道扬镳。


——十年。叶修轻飘飘地想,他在职业赛场上已经打了十年了。


他向来冷静,而赛场是他最好的兴奋剂,让躁动的因子在他血管中奔涌。多年来他习惯比赛当天很早就起床,紧张会唤醒他。睡眠的缺乏也不能影响他,哪怕它真的会带来痛苦,也在紧绷的每一寸神经里被均摊了。在不动声色之中,他听过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感受过热血浇过面部时的燥热,体验过经脉在皮肤下的颤栗,然后这些东西全部化作了他专注而锐利的斗气。


单枪匹马,前路漫漫,壮士断腕,旁人眼中无效而无望的痛苦挑战,是西西弗斯的巨石,成为他快乐的源泉。他的思绪狂奔,寻觅和搏杀出生路。他曾经亲手建设出的嘉世,因付出和背叛更显得难以战胜。


排列于弱势之列,置之死地的艰险,放大了他的潜能和勇气。对当下的紧张和对未来的不安,在全神贯注中被彻底熄灭,想要在场上场下赢得胜利,心智就再也容不下患得患失。曾经遭受过的恶意,体会过的失望,落空过的渴求,让他更加热切地攥紧了创造奇迹的机会,将苦难中历练并提纯过的希望付诸实际。 


他就这样打败了嘉世,打败了一系列雄踞联盟的豪门,最后打败了当前处于鼎盛期的轮回。他在自己奋斗了十年的赛场上因比赛本身而愉快,热血沸腾。 


叶秋问他还想打吗,陈果也问过他还想打吗,他甚至也问过魏琛,“你还是更喜欢站在比赛场上吧?”


魏琛说:“这还用我来告诉你?”


叶修回到家,下意识觉得此后应该是另一种生活,连荣耀和联盟的联系都在刻意克制。他现在像一个中规中矩的高中生,心甘情愿地去准备高考,但这“甘愿”更多出于考量和权衡,来源于自制力、理智、责任、不可抗力……这些与兴趣爱好完全无关的东西。


单论兴趣,如果可以,他还想打,还想站在赛场上。兴欣根基不稳,仍有很多问题亟待解决。就个人而言,他也想陪它走得更远。他是荣耀爱好者,更是职业选手——若条件允许,他还想打十年,再十年。


但人是不能一直按照自己的喜好选择无休止的任性的。


叶修的决然来自于理智,来源于西西弗斯般无望却甘愿的克己忍受;决然背后的回避和迷茫则来自于情感,即便头脑冷静且下定决心,仍然是不可被消弭的最真实的内心反应。


他问魏琛:老魏,你甘心吗?


若是今天转而自问,九成九他会给出与魏琛当时相同的反应。


叶秋的话,让他突然直面着自己表面的潇洒背后,那些他尽力去回避的一些东西。


回避,这个词语在叶修的生命中,出现的次数寥寥无几。


叶修在房间内是一尊静默的沉思的姿态,不论是这个姿态,还是这种选择,都是叶秋所陌生的。他半张脸都沐在金色阳光反射过来的暖色调里。细微的灰尘在窗户投下的几柱阳光下缓缓飞扬,挂钟是无声的,却好像能听到一秒一秒的响动。


他下意识地想去摸烟出来抽一根。


“我脑门里是个火车站,闹哄哄的,又很空旷。时间到了,火车准时发动,挪动,加速,飞驰,最后快得看不清模样;车上的人一开始还能抓着送别的手,嘱咐,呼喊,招手,最后不得不缩回窗子里去;送别的人仰着头,跟着走,追,狂奔,目送,最后被甩得没影儿了。”


“还挺文艺,”叶秋评价,“那就是你在送别你的荣耀女神?”


“不,”叶修说,“都是我。”


组建兴欣的时候,叶修拉魏琛入伙。当年魏琛看喻文州走眼,在意外之喜中黯然退役,不算什么秘密。据称当初蓝雨挽留老队长做队内指导,也不乏队伍邀请他去做选手,都被魏琛拒绝。年龄渐高、状态下滑是事实,他宁可无声无息地躲在网游怀念往昔,也不愿意在注定的悲剧结局里苟延残喘。


他已经见过了很多老将的让步,也见过了很多老将的不甘。魏琛、孙哲平、张佳乐,甚至还有他自己。到这里隐喻已经显露,足够清楚。他们贪恋往日的快乐,他们自觉自动地选择了离开,他们身上的时间在向着无法逆转的方向流走。他们最先年轻,他们也最先老去。 


短暂沉默中,叶秋反手摸索着靠椅的扶手向后坐下去。


“我记得你走之后,我高二,在叛逆期,想来追随你,然后我也玩起了荣耀,给你发QQ说让你来接我。你当时给我说——你当时说什么你还记得吗?”


“你问我,”叶秋自顾自地,“ ‘你喜欢这个游戏吗?’我说挺喜欢的,然后你把我教训了一顿。你问我有没有喜欢到可以为了这个游戏身无分文地出来游荡,有没有喜欢到可以接受以此谋生偶尔还得出去刷碗赚外快,有没有喜欢到可以忍受在失败后回学校留级——老实说你这句话戳到我痛点了。我就想,要是拿不到冠军,我一个成年人蹲在高中生堆里学圆锥曲线不是特别蠢吗?我本来成绩那么好,前途光明,我干嘛为了个纯属娱乐的游戏冒这种风险呢?”


“挺像我会说的话。”叶修摸了摸鼻子。


“我以前觉得你特别不懂事,特别混账,为了打游戏甩了摊子就跑。”


“是挺不懂事。”


“但如果是我……为跑而跑,好像比为了打游戏跑更不靠谱。”


“这倒没错。”


“闭嘴吧你当我讲相声呢。”叶秋说,“我觉得你就是贪玩,但那次我突然发现,在 ‘玩’的人只是我,但对你来说不止是玩那么一回事。离家出走承担的困难和风险,家人的不理解,选择带来的痛苦,包括短暂职业生涯带给人的失落——这些都是你自愿且一直承担着的代价。”


叶修好整以暇地点头。


“你认为你身负责任,所以你二话不说就回来了,但你最喜欢的……还是职业赛场吧?连退役都不出来说个再见,潇洒得真够刻意的,你是根本不忍心说吧?”


叶秋叹了口气,从自己裤兜里掏出一盒绿色包装皮的烟来抽出一根递过去。手稳在半空中,又催促般地抖了抖。叶修瞅着对方的手发愣。


片刻后他又笑了,慢悠悠地伸手去接过。


“我不抽这个牌子。”


“你将就一下。”叶秋皱着眉,“我平时不抽烟。”


“爸开会发的?”叶修翻来覆去地端详着。


“对。”


“打火机呢?”


“没有。”叶秋一愣,突然想起来似的,口吻里有点扑空后的恼怒,“自己待会去买。”


他把一整盒都向叶修抛过去,后者接住了它。兄弟俩脸上是心照不宣的笃定。


“要说能帮什么忙,我没有办法。电竞选手的职业寿命只有那么多年。”叶秋说,“但以我个人来讲……我理解你。”


叶修下意识捻了捻手指,半晌后他抬起头,笑道:“那就够了。”


小时候叶家兄弟俩一起听奶奶讲故事,大多是中国民间传说和外国神话典故。她是位有名的艺术家,早年业余出过几个儿童绘本,用的是毛笔,用色和笔法保留着中国画的抽象特色,形式和装饰手段却是西方那一套。在国内文艺百废待兴的年代,她是与西方绘画界最先接轨的领军人物。


西方的民间传说大多根植于宗教,其中一个绘本典出《约伯记》,传说古老的乌斯地有信徒名为约伯,完全正直,敬畏神明,远离恶事。主以种种磨难考验其忠诚,于是他蒙受病痛,遭受背叛,接受质疑,饱受磨砺,而始终不改其信仰。而在故事的结尾,主以幸福与收获嘉奖他的美德与虔诚,赐予他用于沐浴的泉水,使他重返青春,比平常人多活了大半世纪。


有传说这眼不老泉位于佛罗里达,又有说法在巴基斯坦。《圣经》与《古兰经》里的贤者共享了同一个故事,而这个故事缀满了超自然的神迹,归于遥远的传说。生而为人,没人可以返老还童。年轻与年轻的放纵,都仅有一次。


退役后这几天,他老是想起郭明宇。他比叶修大四岁左右,于第三赛季遭遇天才新秀王杰希,爆冷惨败。同期有天才斗神,后有天才魔术师,还一个比一个更年轻。郭明宇被自我怀疑折磨得心灰意冷,眼看夺冠无望,又不甘于作陪衬,季后赛皇风被嘉世送出局后便宣布退役。走之前他跟叶修在北京街头搓了顿夜宵,啤酒喝得又开怀又苦涩,风一吹,凉飕飕的。半醉之时郭明宇揽着他的肩膀喷酒气,语气沧桑得像个抽大烟的老头子,说我真他妈羡慕你们。


“谁摧毁了你的天下无敌的脸皮,老郭,”叶修玩笑道,“来来来把王杰希叫出来真人PK。”


“算了吧,”郭明宇苦笑着,“老胳膊老腿的,打架更没戏了。”


再然后吴雪峰退役了。进入联盟时他已经本科毕业,准备出国深造,却半途力排众议在联盟里疯了一把,一疯就是三年。第三年他已算是联盟中的高龄,脑力和配合不再能填补他下滑的空隙。第三赛季常规赛结束后,叶修溜达着去看积分榜,遇到了韩文清,两人一番口舌交锋立下战书说“场上见”。出来时他向吴雪峰展望与韩文清场上见十年的未来,吴雪峰笑得很是遗憾。他一向稳重,三连冠庆功宴当晚却喝得不省人事。


还有韩文清,第三赛季互立战书的两个年轻人一语成谶,他们之间的争斗当真延续了十年。


第八九赛季他不再是韩文清的对手,而是旁观者。这一年的霸图仍然呈现出韩文清治下一贯的风格,用背水一战不计后果的投入和勇气对抗扑朔迷离的未来。跟轮回一战霸图显然尽了全力,结果还是亚军。时间将老将们的意识打磨得坚韧无比,也让他们渐渐面临着于事无补的末路。


很早之前联盟初建的时候,叶修和韩文清都刚刚成年。那时的斗神还处于一杆却邪横着走的阶段,拳皇的直率更比起现在有过之无不及,两人时常在赛场上演一出硬碰硬面对面的激烈对决,选图是最直观简单的擂台。韩文清的战斗风格光明磊落、一往直前,一度饱受诟病,在叶修看来却是十分行之有效的选择。一手包揽所有是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情况,注定不是顺应未来发展的方向,就像在嘉世内讧时被孤立的叶修疲于救场。而作为主攻手,将后背交于团队配合,是可行性更高的分工。要封神,娴熟而精准的操作意识只不过是必需品,关键在于选手根据个人情况对风格的确定。


他们就这样针锋相对多年,第八赛季时韩文清调整打法,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韩文清是一二赛季的选手里最不服老的那一个,却也在职业生涯的末年选择了改变。叶修看在眼里,很平静,又很感慨。同期的韩文清为续航而坚持不懈,那么奋战至今的叶修便决不孤单。


第十赛季结束后他们两人出去吃了一顿。作为第一赛季仅存的两位坚守至今的选手,被十年宿敌的噱头包装,常被误以为水火不容。陈果在叶修离开后召开新闻发布会时,叶修和韩文清卷着裤脚在路边小摊,手边摆着两罐果汁,抬头看电视。


台下几个叶粉记者哭得摄像机都在抖,之后的镜头里更多粉丝加入了流泪的行列。联盟显然是故意在把突如其来的消息往煽情了搞,一位接受采访的忠粉正在屏幕上含泪祝福,韩文清看不下去,骂了一句“没意思”,直接去关了电视。


叶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为什么不去退役发布会?”韩文清问。


“没意思。”


“我看你是没出息。”


“我总得给老同事一个夺冠的机会。”


韩文清指了指刚才还放着一张哭脸的黑暗屏幕。


“看着好受?”


“难受。”叶修诚恳地说。


“所以就不去现场了?”


“退个役,多大回事。”


韩文清冷笑。


“退役了干嘛?”


“上班吧。”


韩文清皱着眉想了想:“你上班?”言下之意是无法想象。


“在哪上班不是上班?”


“差远了。”韩文清肯定道。


叶修讪笑着灌了一口果汁。


“你呢,还打?”


“还打。”


韩文清将退役前为霸图再添一冠为己任,执念未解,就是死不瞑目的架势。叶修端详着面前轮廓分明的男人的脸,心想离我爆他拳套都已经十年了——那年苏沐秋还活着,苏沐橙还在上学,陶轩跟他还是好朋友。


十年的时光把生死离合悲欢的故事都写尽了,这群老选手仍然共享同一个理想,十年对抗留给他们相互间十足的默契。


“厉害啊。”叶修沉默片刻笑着感慨,冲着韩文清举了举果汁,扬声道,“走了,老韩。”


 


七月已进入尾声,这是理论上即将翻页的夏天。树荫云集之处的蝉鸣呈现出均匀而连续的特点,雨水和暮色把空气中的闷热尘味拂去了。


叶修拧开瓶盖。虽然时值旺季,但并非黄金周,抵达山顶时景区早已停止检票,还残留在内的游人寥寥。有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他们身着印有字母的白体恤和牛仔裤,脚下一双脏兮兮的运动鞋,挽着裤脚,引以为时尚潮流。手上、脖子上、三脚架上,架着长枪短炮,面色兴奋地等待夜幕降临。这样的兴奋,叶修在邱非乔一帆高英杰那一档小年轻的脸上见到过。叶修只不过比他们几岁,放在别人眼里是相似的乳臭未干,他却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用上了多么老气横秋的口吻。


电子竞技是个年轻的行业,却也催人老。退役的时候人人心里都是英雄迟暮的自危,摆在外行人眼里像是一个少年不识式的笑话。在他们眼中这个年龄尚在而立之年以前,一切刚刚开始,而退役选手们却已经经历过几次起伏跌宕。


微草俱乐部坐落在海淀区,一个因为学校云集而显得朝气蓬勃、融化着四方口音的地方。叶修路过几次,微草俱乐部外面装修着一块播放电竞相关消息的大屏幕,在雨水连绵的反光之间吸引着伞下的目光。刚好播放的是联盟做的一个新生代专题,高英杰在上面略带拘谨地接受采访,叶修暗自猜想是出于微草高层——队长王杰希——的授意。


叶修正打算走,结果紧接着就晃出了乔一帆的脸,字幕打出介绍,第十赛季冠军队队员。他后退几步躲到行道树之下,给行人让出位置,站定了看下去。乔一帆的羞涩和稚气还在,但也闪出了不容置疑的坚定光彩,俨然已是类似于当年喻文州的励志系新秀。


出乎他的意料,下一个又是与他有关的人。邱非,即将在下个赛季带领嘉世重返赛场。嘉世新队情况不容乐观,面对记者的刁钻问题,邱非以一种区别于之前几位钦定继承人们的沉稳周到一一作答,颇有大将之风。毋庸置疑,这是嘉世系列动荡带给他的与众不同的经历所致。


邱非进嘉世的时候正赶上叶修的低谷期。一开始,叶修给予邱非的仍是一视同仁的批量教学,直到有一天他意识到有另一个人熠熠生辉地给了他一颗赤子之心的回应,这在当时的嘉世队内更显得弥足珍贵。


那时他自顾不暇,原本可以给邱非的大打折扣——至少以他自己的标准看来是这样。一叶之秋继承人的位置已经不是他能说了算的,前辈的保护也无从谈起,甚至因此给邱非带去了更多的争议。叶修能尽心尽力教他的唯有打荣耀——好在邱非也的确是只想要打荣耀。 


细细想来他从未给邱非交代过什么。他走的时候不想以个人恩怨去打扰无关的人,却也将邱非突然置入了单打独斗不明所以的绝境。他看全明星新秀挑战赛上殚精竭虑的王杰希。小魔道学者踩着大魔道学者的剧本,在王杰希的精心安排下一步步走向他此刻最需要的胜利。叶修自认为自己的教育风格与他天差地别,但在那时也有一种难言的遗憾。从结果来讲是值得叶修欣慰的,高英杰因此有些许范围内的怯懦,邱非却早早地独当一面。可转念一想,高英杰和邱非年龄相近,前者在微草优越的环境里享受着前辈的指导茁壮成长的时候,邱非呢?一个人,在嘉世。


那样的情况下只可能有两个结局,一蹶不振或百折不挠。好在邱非是后者。


“嘉世重返联赛赛场的目标是什么?”


“保席的基础上争取更高的名次。”


“只是这样吗?”记者笑,“叶修队长去年可是带着兴欣吼出了夺冠的口号。”


邱非青涩端正的面孔在屏幕上沉思,然后笑了笑。


“我们希望可以复制叶修前辈的奇迹,但是还是要走最适合自己的一条路。”


“听起来邱队似乎不是很有信心?” 


“不,我很有信心。”他正色道,“我相信嘉世有朝一日一定能重夺冠军。”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啊。叶修无奈地笑着想。


“想什么这么入神?”


叶秋戳了叶修腰间一把。


他午饭后回城区一趟刚刚过来,落在后面接电话,手臂上挂着一件西装外套,俨然工作狂的标配,与周围不相匹配。距离太远,叶修听不清内容。叶秋挂了电话后几步赶上来。


“叶总,忙啊?”叶修调侃。


“你也快了。”叶秋挥手作驱赶状。 


作为小学生作文里常见的合家欢场所,北京的孩子从小到大总是爬过几道香山的。上一次兄弟俩坐在山顶是接近二十年前的事,父亲还曾经指着远处氤氲在淡淡烟雾中的城区,告诉他们家的方向。之后叶修离家出走十多年未归,再也没有一家四口登山的活动。家里的一切还在走,父母上班,孩子上学。若将四个人作为一个系统,那么若父母孩子三要素齐全,就算某个公转的双星系统里某一个逃出星系,也总能重新达成平衡。只是轨道已经改变了。 


夜风刮过,背后树木发出窸窸窣窣的躁动,满山聒噪蝉鸣随着气温的下降闭上了嘴。


如果叶秋以为叶修的离开是逃逸,那就错了。叶修在当年一脚油门冲出星系,也不过是把公转的半径画得更大了一些。结局是他早就决定了的,直到兴欣夺冠才是一个让他无怨无悔的退役契机。


叶修试想回家后的按部就班,说不上愉快,但也绝对称不上委屈。叶修的冷静在此时发挥了最大功效。如果说十多年流落在外的生活教会给他什么,就是抹去了天真的透彻。在自己这段父母一度羞于启齿的过往里包含着的,绝不仅限于以自我为中心的“不理解”。那是叛逆期的初中生才热衷于叫嚣的词汇,错把兴趣当成了自己的使命。


他干过许多非同凡响的事,但实质上并不是一个革命性的人。叶修身上仍然如同叶秋判断过的那样,停留着家教长期熏陶出的倾于传统的观念和德行:家庭、父母、责任、荣誉。使命由此确定,其中观点或许有参杂着刻板印象、传统习惯、偏见……种种社会学或心理学的研究对象,但不是叶修致力于挑战和颠覆的东西。 


兄弟俩在坐在一起,夕阳西下,天光未尽。往西看是火红的霞光与近处黑暗的山影,对面的方向则是氤氲在灰蓝色云层阴影之下色彩淡薄北京。 


风声把叶秋的声音拉得有点轻。


“爸叫你赶紧回家收东西去。”


“干嘛?”


“你有活儿了!”叶秋说,“荣耀世界邀请赛,竞技局钦点你当领队,一个电话直接打爸那儿去了,他叫你去为国争光——”


“世邀赛?”叶修沉声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刚才送爸从机场回家的时候。是不是没想到?”叶秋叹气,“其实我还想多看一下你沉浸在失业的低气压之中的样子,但再不告诉你你这幅样子回家我要被老爸问责了。”


迎着叶秋恶作剧得逞的笑容,叶修眨了眨眼睛,把目光移向了一寸一寸暗下去的天空。


巨大欣喜带来的恍惚中他回到了十八岁的那个夏天,和苏沐秋苏沐橙兄妹俩挤在一间陈旧狭小的公寓里。炖着排骨汤的锅在灶台上扑哧扑哧地响,叶修开门,看见少年背对着他坐在电脑前,手里摇晃着一把蒲扇,满头大汗融化在汤水的白色水雾里。杭州盛夏的绿荫从装着防盗网的窗外透进来,知了的声音此起彼伏。记忆中安静的嘈杂里,苏沐秋伏在桌上给名叫沐雨橙风的新号练级。


两年前叶修孤身走进那个雪夜,寒冷中他触碰到口袋中被捂热的一张卡片,脑海里闪出那个潮湿而闷热的夏季,圆形的光斑在树影之间摇曳,阳光从少年的睫毛之间刷下来一点。苏沐秋转过头来,对他笑道:“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从头再来罢了!”


眼底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在他的身后,群山连成一片高耸的幽暗。头顶之上的星光从残余霞光的干涉之下闪出来,唯有风声的宁静之中,远处云层的阴影反射着灼眼的暗蓝。十年时光是过眼云烟,他从这里望过去,视野尽头只是平缓的圆弧,那是他即将迎来的新征途。夜色温柔,衬着他于兴奋中攀升的锐气与斗志光芒闪烁,无人能敌。


夜幕火柴般划下来,擦亮了视野远处北京城内的万家灯火。


叶修想,我们都将永远年轻。


 


Fin. 




————


去年启明的合志文。


这篇文章是我很少有地直接以叶修本人的角度写成的(因为我觉得我写不出他内心之美好的十万分之一),实际上则是我个人对他感情和心理的解读,线索是退役后对十年职业生涯的大致回顾。他在我眼中理所当然地无懈可击、万能而完美,但若就他本人而言,恐怕对自己有更清醒而现实的认知。迷茫、遗憾、悲伤,种种感情,在原文中都有迹可循。他在文末说“我可是职业选手”,道出的感情远比喜悦更多。有的时候我希望从无脑苏的盲目中走出来,去以一种更理智的方式审视和理解他,理解他的坚强、他的温柔,理解他的幸福、他的痛苦,理解他的爱、他的无奈,理解他作为神,同时也作为人。写完之后,我总算是认同我为这个这个折服我的灵魂多少做了些什么,传达了些什么。


典故来自《约伯记》中约伯为信仰接受考验最终获得嘉奖,而在《古兰经》教本中,补充在约伯受难之际,地面上涌出泉水,使得他重返青春。这个典故对应到叶修身上含义就很明确了。十年征途,历经磨难仍不改其美德,而他也将因为对荣耀持久的追求和热爱而永远年轻。




本来打算在明天生日当天发,但今天提前发出来,是真的因为很生气。


谢谢叶修,谢谢虫爹,谢谢同担。

222留念╭( ̄▽ ̄)╮
来点文吧,什么cp都行哦,只要是晴明受都欢迎~
不写肉【严肃

……点文请带梗谢谢qaq

【all晴】春樱

五、
晴明抖了抖长长的睫毛,微阖的眼中泻出一缕盈盈的水光来。

他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来,潜意识的在床边摸索着什么——直至他握住了另一只同样漂亮的手,才隐约的发出了浅浅的呼声。

“已经是早上了吗?”晴明一边咕囔着什么,一边含含糊糊的问道。

他蹭蹭枕头,把精致的脸整个埋在枕头里,无意识的朝荒那边靠了靠。
“嗯。”一旁已经醒来的男人合上书,长长的黑发随意的散在枕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迷糜而又慵懒的气质,就像是一只懒洋洋的、收敛了利爪的倦怠凶兽。

男人从一旁端起早已备好的牛奶,抿了一口后觉得温度适好,便轻轻推了推晴明,温声说道:“先起来把牛奶喝了再睡,晴明。”

晴明闻言,抬眼瞄了一眼男人,刹那间眼中流转的波光简直性感的无以复加。他慢条斯理的坐直,半靠在床头,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嘶哑:“日安,荒。”

荒搂过晴明蜻蜓点水般一吻,把手中的牛奶递到他手中。

晴明有个被他们惯出来的坏习惯——就是冷不喝热不喝,一定是要恰到好处才喝。

还要加两勺糖。

这倒也不能说全是错在他们,毕竟这人本来就是猫舌头,只是他们让他更挑剔更变本加厉而已。

晴明眨了眨眼,接过牛奶小口小口的抿了起来。他一边接过荒递来的手机,一边像猫咪般微微眯起了眼。

这里是荒名下的一处庄园。此时正是春昭明丽的三月时分,鲜妍热烈的红樱浩浩荡荡的开遍了整个庭院,远见如云霞般烂漫灼灼。漆黑的树干透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苍老枯朽,盛放的早樱却荒谬的昭示了那旺盛而充盈的生命力。

晴明曾略有好奇的询问男人种植红樱的原因,毕竟按他的审美应该种植素净纤细的白樱或是苍翠亭亭的竹柏才对。

他得到的是男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倒映着他影子的眼中像是有星星在缓缓流转。

六、

妖刀眨了眨略有干涩的眼睛,沉默的望向明亮的天花板。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睡的这么好了。

她慢慢坐直身子,侧头望向窗外。延绵无边的樱花明艳不可一世。阳光慢慢从纤尘不染的窗内透入,像是捎来了樱花轻轻浅浅的清香。

在没有那个人的日子里,她一直不敢入睡,就怕做梦买到那个人,心中满是欢喜以为他回来了——

却骤然梦醒发现身边依然空无一人。

她歪头注视了樱花很久很久,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大脑一片空白。

——啊。

她突然慌乱的四处张望,再看到房间干干净净却了无人气的时候,她睁大漂亮的金色眼睛,面容不自然的开始抽搐起来,她使劲眨着眼睛,攥着被子的手指透着用力过度的苍白。

——那个人,那个人他……还是走了吗……

“日安,瑾。”

那个人却突然拉开了房门,望着她的眼中满是纯澈动人的温柔笑意。

他长长的银发被日光轻轻抹上了漂亮的金色,整个人透着一种飘渺的、虚无的的美丽。

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依然是她熟悉的笑容,微微挑起的眉眼漾出一派春水来。

就像是樱花一样。妖刀迷迷糊糊的想着。

迟来的更新,见谅
近来为了如何发肉这件事掉了几把猫毛
我己经是一只废猫了【摊

既见君子·第七章 (阴阳师 大天狗x晴明)

我我我真的好喜欢太太的晴明啊qwqqq【捂脸

开扇书狂言:


稍微修改了一点第四章的内容,不用去看了就是把神明的设定修改的更接近世界观一点,写的时候受中国神话影响比较大,把功德的概念写进去了,实际上日本神话没有这个元素。
从这章上可以看出时间点是947年7月15日(阴历),理论上晴明大人27岁。前后有不符史实处,请做架空理解。
=======================

“我不喜欢他。”

“嗯?”

“哼。”

这样抛出一句话,又不肯说明的人,非常的任性吧。或者,明知故问,故作不解的人更任性。当这两个任性的存在是以高傲著称的大妖怪和名通二界的阴阳师时,一切又仿佛是理所当然的了。

“嘛。。”白发垂落的人类以手中杯盏致意天上那一轮明月,杯中是茶,而不是酒。倒不是晴明有多嗜酒,不过在月色如此饱满美好的夜晚不乘兴一醉,多半是有缘由的。

“就像这天上的月亮,一个轮回中仅仅有两三天它这般圆满,即使是圆满的时候,看,上面依然有阴暗的地方。人也好比如此吧,没有谁能叫所有人喜欢,就算是八面玲珑的,说不定也有人就是讨厌这一点呢。”

“别装傻”,这样一通大道理能糊弄住一些人,但一定不包括眼神凌厉的大妖怪,“为什么你要忍受那种人?”

晴明浅浅的叹了口气,他着实不擅长应付这种刨根问底的家伙,偏偏眼前这个,你想不理他都不行,“我没有在忍受啊。”

“比如说,那里有朵未开的茉莉,它的花苞里含着东西,但谁也不知道那是虫卵还是露水。”

“在我看来,那就是虫卵无疑了。”

“当成那样也无妨,所以你要因为虫卵掐下那朵茉莉吗?”

“留着也是祸害。”

“但是花开的是很快的,也许在虫子从卵中出来前,花就以它最好的姿态开完了。虫子的生命也是很短的,或许在卵中未及出生就死了,也是善变的,说不定会变成美丽的蜜虫呢。”

“你就心存侥幸吧,换做我是容不下这种人的。”

“这就是你和我的区别吧。”晴明微笑着说。人是会死的,而且那一天并不遥远,当然妖怪也会死,那就是很遥远的事了,人因为短暂,所以善变,这样想着的时候,晴明的嘴角还停留着甜美惑人的笑意。“人是相互依赖而活的,就算是我,也要从阴阳寮里领一份微薄的俸禄不是吗。”

“那是你要把自己拘束在人类里。”

面对这样的话,安倍晴明就避开笑而不语了。

大天狗注视着他,阴阳师目光下敛,细长浓密如女子的眼睫遮住湛蓝的眼睛,像云絮漂泊在远空,或者落雪。他忽然这样想了,也说出来,“是因为寂寞吗?”

“寂寞?”

“你容忍那个鼹鼠一样钻来钻去的男人的原因,是因为有时候你需要一个人陪你说话?”

“和那没有关系啊。”见他认定了这一点,晴明苦笑起来,他摇摇头,呼出一口气去吹茶杯冒出的薄雾,就像谈论的不是他自己,就像在说天是蓝的,草是绿的一样,那样沉静的叙述。

“我不会感到寂寞。这个世界如此喧嚣,人也好,妖怪也好,鬼魂也好,一棵树,一朵云,一本书,一杯酒,都足以驱走寂寞。”晴明忽然站起来,捧着茶杯向前走去,他走了三四步,直到大天狗再不可能看见他的脸。

“有时我感到孤独。但这不是任何人和事能改变的,如果每个人都独一无二,那他天生就是孤独的,这世间不会有第二个我,又何必去在意孤独。”

大天狗确定晴明此时的表情会泄露什么,他几乎就要去看了,但是那个狡猾的人类早早将自己逃了开去,不叫他有可乘之机。带着点赌气的,他说,“那我还是讨厌他”,大天狗终于想到了一个词语来形容,“面憨实刁。”

晴明果然转过身来,一脸无奈,“放过他吧。”比起请求,他更像劝告的说。

“他不是个坏人,就算他怀有目的,那也不一定对我有害。”

“你的意思是有比他更坏的人,所以他还不算坏?”

“你要这么说的话。”

“那也有比他好的人。”

“或许是的,我没遇到过。”晴明自知稍有偏颇的说,好的人他是遇到过的,忠行师父,保宪师兄,虽然硬要分辩的话,可以说那是别种意义上的理解和欣赏,并非作为朋友。这样急切的堵住大天狗的话,他的心绪确实被扰乱了。

“多好的满月。”晴明呼吸着夜里的凉风,许久没有下雨的日子真是太热了,即使是黑夜笼罩的夜晚,残余的暑气也只在午夜前后散去。“可惜今晚吟风颂月的人要少许多了。”

七月半,鬼门开,其实对大部分人来说,并不是恐惧的事。

从昨日开始,灵棚在四处张起来,火盆也摆上了,青瓜、茄子、芋头、莲藕这样的东西家家户户都预备上,宫里的还要额外加些尊称,盛大的法事会持续两天。每个人都因此忙碌,深信他们的供奉将让祖先和已故之人从痛苦中解脱。

“你什么都不做吗?”大天狗自己也觉得问题太多了,可又是一环扣着一环的,若不是晴明刚刚强调了他人类的观念,或许大天狗不会感到奇怪。

“还有更重要的事。”晴明又一次轻巧的避过,他从未见过先人的灵魂,大概都已经成佛了。

阴气已经渐渐弥漫开来,仿佛一扇尘封了整年的大门被从里面撞开前,飞扬的灰就成了预告。它们从水里和土里渗出来,像河流涨水那样波动着上升,缓慢而不可阻止。

当你能看见一切正切实的发生,逃避的欲望难以压抑,因为人不可能像生根的树一样站在原地等大水没顶。可这是无意义的,你或许跑得出倒塌的房屋,逃得过洪水的脚步,但你离不开空气。

晴明安静的看着月光照耀下,沉沉的阴气将人间覆盖。阴气与妖怪相亲,对人却有害,但这害处不像毒药,是来的极为缓慢的,一两天中并无感觉,要到时间长了才会体现出来。

但是对生病、体弱的人,和不幸处在阴气浓郁处的人来说又是另一回事了。晴明将别有深意的眼神投向了都城中最尊贵的地方。

“你在看什么?”大天狗还不至于不知道那是天皇所在,不过索性就让他问到底吧。

“一个周而复始的故事。”

晴明略带嘲弄的口吻再次激起了他的兴趣,“说来听听。”

晴明有些意外的看着他,没想到大妖怪会对这种朝中阴私感兴趣,“说起来或许是个无聊的故事。”他真的不擅长讲故事。

大天狗坐的端端正正,他把团扇抱在膝上,用眼神催促人类快点说。

晴明不由勾了勾嘴角。“当朝显赫的藤原家,如今的长者是藤原忠平大人,而现在朝中最为活跃的是他的两个儿子,师辅大人和实赖大人。这两位是异母兄弟,然而关系并不好。”

“如今天皇的后宫里分别有这两位大人的女儿,当然竞争着天皇的宠爱,想要比对方先诞下皇子。现在实赖大人的女儿述子妃怀有身孕,但是她一直身体虚弱,有传言说她未必能平安诞下子嗣。实赖大人对此十分担心,竟也病倒了。”

实赖虽然位居权势更高的左大臣,与皇室的关系却不如师辅紧密,因为师辅的妻子乃是醍醐天皇女,勤子内亲王,这位内亲王病逝后,又娶其妹雅子内亲王。众人皆以为,一旦师辅的女儿安子妃诞下皇子,立刻会被立为皇太子和中宫。不难猜想,实赖此时是多么紧张。

不过这紧张也未必都归于女儿肚子里那块肉。一个月前,曾奉命讨伐平将门的藤原忠文大人病逝了。实赖曾在功绩嘉奖上与忠文有过极大的争执,据说这位高龄任然精神矍铄的武将直到死前对他的恨意都不曾平息。

晴明确实不是个善说故事的人。他说起自己的事时,都给人事不关己的感觉,说到别人时,就更是这样了。就算他吐字清晰的说着担心,眼角眉梢却是那种晴明式的,毫不介意的样子。

这种漫谈的,缺乏敬意的姿态,不是更像妖怪吗?大天狗无意识的摇着扇子想,晴明真是个矛盾的存在。即使他把自己缩在人类的壳子里,大天狗却想把他体内那个妖怪的晴明抓出来。

就在大天狗深深的注视着晴明,仿佛想用视线穿透他单薄的身体时,异变发生了。

如同泉涌喷出地面,被压抑久了一般剧烈的冲向天际,一道阴气在灵视中如烟柱般通天彻地。

“来了。”晴明大步走向屋内,明亮的月光下,他随手捻亮烛火,看向屋子中央的法阵。灵符以桃核镇住,细细的紫藤为串联,有条不紊的铺开一个方形,阵的中央,作为追寻之物的核心,一支折去箭头、贴上桔梗印符纸的箭矢,此时如翅膀匍匐于地的鸟儿一般,一动不动。

晴明的面色有一丝沉重。

“不止一处。”大天狗说,不代表晴明不清楚这个事实,但说出来多少有种能把重量分担一些的感觉。

不到盏茶时间,另一道阴气冲天而起。他们甚至不需要去看天空,剧烈的怨恨让波动强烈的仿佛有岩浆在他们面前喷发,然而箭矢上的桔梗印符依旧毫无反应。

忠行师父在清凉殿主持法事,师兄要么跟他在一起,要么在阴阳寮主持事务。虽然这样说十分无情,重要的地方应该都架起了二重结界。晴明脑海中无意义的滑过几项早就确认的事,至少这样比一片空白让人轻松点。他缓缓吐气,之前那道阴气已经消失了,这代表他们的猜想是对的。

他不怎么相信运气,但现在也不由希望运气不要太差。迟一分,那个阴狠的对手就更强一分。

咯吱咯吱,大天狗听见了细细的木头碾动的声音。循声望去,晴明面色凝重的盯着法阵,手指握着蝙蝠扇。他肌肤生的很白,就算很用力的攥紧什么,指节的颜色也不会有丝毫变化,但此时不仅是扇骨发出的声响,那双动作优美流利的手,微微颤抖着。

这让人不知所措,大天狗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安倍晴明不是个需要安慰和怜惜的人,他想给对方这样的尊重。但他又想做一些越过尊重范围的事,可他依然不知道那是什么。

沉默,然后他说,“等着,会来的。”

当那张死寂一般沉默的符纸终于抖动起来时,说不清谁的宽慰更大一些。晴明一手抓起法阵边的咒具--除了符纸和占卜的道具他很少用上这些,越是强大的阴阳师越不屑使用辅助品,骄傲于自身的实力,然而今天晴明不止用上了,还是特意为此制作的精品--一串勾玉链子,不是常见的翠色,而是冰蓝色的,中间的最大,两边各有小些的两枚,中间串联的是无色的水晶,而使用的绳子更是奇异,雪白的,整串项链似乎由内而外散发寒气。

“青龙在东,白虎在西,朱雀在南,玄武在北,于此呼唤平安之名。。。”晴明将项链缠在手臂上,仅有最大的那枚勾玉从手心坠下,屋内布下的四方阵法对应平安京的地形,强大的灵力直接呼唤土地的共鸣。

他仿佛抓住了什么,勾玉轻轻摇晃,银色的光辉带着强烈的寒意传到箭矢上,形成了新的箭头,是光,但锐利的让人不敢触碰。

晴明拾起箭矢,走到屋外,他谨慎的理了理尾羽,并指为弓,浮空画弦,“疾!”在呼号的阴风里,被灵力引导的箭矢急速射了出去。

晴明短暂的目送那道光弧划过空中,他看向大天狗,“一条大道,我们也走吧。”那个紧张不安的晴明不见了,他就如方才那支离弦的箭,蓄势待发,沉着的表象下是汹涌的气势,而且仿佛前方越是危险,他就越是如此,强大,倨傲,甚至张狂。

这样的安倍晴明,大天狗觉得,可以令他陶醉。

来到一条大道上,他们正好撞破一场狼吞虎咽。那团恢复壮大的黑雾裹住散发着强烈怨气的人形,只露出一双脚吊在空中,视线不可见处仿佛传来格叽格叽的响声,嚼骨食髓。

晴明对此的愤怒是显而易见的,“到此为止了!”他猛的跨出一步,激烈的灵气从身躯里散发出来,双手结起手印,口中低喝着一段密宗真言。

他还未到声音低沉沧桑的年纪,所以这段旁人难以理解其义的真言清亮如泉,又如雷霆震怒,以将要落下冰雹般的寒冷彻骨打向那团黑雾。

然而那团黑雾获得了非一般的力量,它露出一张巨口,有两三个人那么宽,疯狂的吞噬。现在它连阴阳师的灵力也能获取了,几乎是欣喜若狂的,它丢掉了那具尸体,迎向扑来的寒气,周身黑雾被打的如水珠乱溅般四散,然而寒气也被它吸入大口中。

晴明看着地上被丢弃的尸鬼--那是昨夜死去的武士,现在他只剩白骨,头颅长出尖角长齿,肩头冒出利刺,干细的骨爪里还握着刀,显然一度化为厉鬼,接着又被吸干。

“你故意让心存执念,也杀过一两个人的浪人在鬼节之前惨死,就是为了让他们借阴气化为厉鬼。京里的妖怪躲藏起来之后,你索性自己制造妖怪了,是吗。”

黑雾的回答是,它蠕动一番,又变了形象。巨口下连接着粗短的脖子,然后是圆硕的腹,腹上还有第二张口,肚上的口吐出了一个东西--一枚光华褪尽,被侵蚀的斑斑点点的箭矢。然后,它挑衅的等着晴明。

晴明冷笑了声,“不管你得到多少妖力,化作什么样子,假货终归是假的,没有人会把发不出声音的伪物当做真的。”

那个怪物像是十分在意这件事情的。它的身体更多的从黑雾中露出来,豺狼的手爪,粗柱似的腿,两条蛇或者鳄鱼的尾巴,翅膀如食腐肉的秃鹫。并无眼珠的怪物以这饕餮般的姿态,穷凶极恶的俯视晴明。

晴明无动于衷的看着它,那细长的眉眼,微挑的红唇,仿佛尽是轻蔑。

怪物肥硕的身体抖了一抖,它身上开裂的地方全是嘴巴,居然不知道从哪一张里发出了声响,嘶哑的,囫囵的,“你就。。只能。。说。。而已。。。”

折扇在虎口上一敲,晴明居然顺着它的话说,“原来如此,你计算好了。用利物攻击你,你就化为雾气,五行咒术,风和雷都伤害有限,火和土,这里可是一条大道,加上今日鬼节,我更是投鼠忌器。”一边自陈不利,晴明那狐狸般上挑的眼尾竟带出笑意。

“可是,我的咒早就下好啦。”

“还不明白吗?”白发的阴阳师轻笑,他手臂上缠绕的勾玉串一直发出细微的脆响,此时从湛蓝的勾玉到透明的水晶珠子都布满裂纹,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冰冷将晴明的衣袖蒙上一层寒霜。而同样的霜白,正从怪物腹上的巨口处蔓延。

“你以为,你把谁的妖力吃下去了?”晴明说着,袖袍一摆,他单膝着地,一手按住蝙蝠扇指向地心,一手结印指向渐渐被冰冻的怪物。既然对方动弹不得,他也能放开顾忌了。“太阴之力,幽冥之地,为吾助力。。。”

极强的封印法力在阴阳师的身边刮起旋风,那头长长的白发也因此飞舞起来。那怪物无声嘶吼,它变回了黑雾原型,然而无往不利的灵动身形居然没能从冰冻中逃脱,一半依旧被冻结在原地。它挣扎了几下无果后,似乎狠下心,将能动的部分集中在一起,要强行遁逃了。

一阵狂风把正要脱离的黑雾当头压下,“当我不存在?很好。”大天狗说着反话,操纵风暴把那团黑雾照脸朝地上按去。

“。。。邪法封尽!”阴阳师结束冗长的咒文,一时间光芒大盛,照的他面目不清。

待光芒散去,黑雾已经消失不见。阴阳师站起身来,缓缓打开蝙蝠扇--扇中央,一团淋漓的墨色挥洒在上面,如同包裹着千万种奇形异状。

“这算是你赢了,还是我赢了?”晴明看着降落到面前的大天狗,歪了歪头问道。

事情还要从前一天晚上开始说起,安置了先是又叫又嚷,然后累得睡着的九命猫之后,晴明与大天狗的谈话。

“什么情况下,妖怪会无差别的吸收妖力?”晴明问,掠走各种小妖怪,袭击青行灯,现在还利用惨死的人制造恶鬼,吸收怨气,未免也太饥不择食了。

弱肉强食向来是妖怪奉行的铁则,但那并不是说大妖怪一个劲儿的吃掉小妖怪就能变强,那种杂质大天狗向来是嗤之以鼻的。至少他上一次来者不拒的吸收妖力,还要追溯到诞生之初懵懂无意识的时候。

“你想到了什么?”

“你呢,想到了什么?”

“不如我们都写下来?”晴明笑着提议,于是他们沾了茶水在几上各写了一个字。

晴明写的是画,大天狗写的是墨。

古老而新生的,借着古老形象出现的新的妖怪,无声的,怪诞的,多变的。

“看来我们想的差不多。”

“我更贴切。”

“这可不一定。”

“哼,想要打赌吗?”大天狗信心极满的说。

晴明接下这个挑战,看向大天狗等着他能拿出什么说法。大天狗把一片羽毛放在桌上。

那是大天狗自己的羽毛,晴明拿起来放在手掌中端详。那双翅膀,因为有幸在极近的地方见过,晴明知道那不是纯黑的颜色,而是深沉的墨蓝,迎向光的时候,边缘泛出瑰丽的深紫,像是忧郁寂静的午夜。

但掌中的这片羽毛是黑色的。没有涂漆似的光泽,只是黑而已,细小的羽络凝结在一起,像是被什么污浊了。

晴明换了一只手拿它。

“你是对的,不代表我就错了。”片刻后晴明说。这次轮到大天狗看着他要做什么了。阴阳师微微低头,呼唤了一个名字,不过片刻后,身披冰雪的女妖匆匆来到,“晴明大人”,她琉璃般剔透寒冷的声音略带焦急的呼唤,视线在主人身上上下扫过,再用力看了两眼一旁的大天狗,又回到主人身上。

“这个时候叫你,真是抱歉。”晴明安慰因为忽然被召唤而感到不安的式神。

雪女摇了摇头,细小的雪花在她鬓发两侧落下来,夏夜一下子就变得寒冷如秋天了,“需要我做些什么吗,晴明大人。”

“这个的话”,晴明沉吟道,“能把你的头发给我几根吗?”

头发在阴阳师看来是极贵重的。它长在身上,又不受肉体拘束,是寻常人也会聚集起灵力的地方,食人的妖怪尤其爱长发及地的女子,取人一束头发可做替身保命,也可做咒物夺命,都是这个道理。

过程远比大天狗预想的复杂的多,雪女小心的坐在晴明身前,阴阳师取了梳子和发簪,将雪女头上有些夸张的发饰取下,再将靠近发顶的一层簪起,从脑后不会被注意的地方数了九根头发,用小刀在靠近发尾的地方切了下来。然后又将头发梳好,发饰一一戴回去。

直接拔下来不就完了,大天狗不由想,无语的看了一眼雪女满脸幸福,冰做的妖怪没有表情但脸上像有一层亮晶晶的水光。。。真是丢脸的样子。

他们看着晴明以雪女的头发为线做成那套咒具,以男性来说过于秀气的样子,然后交到雪女手上,“如果能在接下来的时间佩戴在身上,直到明天傍晚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先行的咒印已经下在那具武士的尸体上,接下来就是守株待兔。“等将它封印起来,再看看你我孰对孰错吧。”

结果封印起来,也没得出个结论。晴明将折扇收起,举头见明月西行,天色已渐渐亮了。

从出云国的黄泉口乘阴气行来的鬼魂,不多时便会到达京城。他看到了几组火把的光芒从大内里出来,向着另外几处残余的阴气爆发处赶去。

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啊,白发的阴阳师在心中感慨。
===============================
希望开头部分的讨论没有让读者感到很迷惑,关于夏斋这个原创角色,其实我一直都有强调他的特点。他才能平庸,非常在意名声,希望得到高官显贵的赏识,珍惜一切上进的机会。对机会无数毫不在意的晴明可以说是不解又羡慕吧,这人只是世俗而已,说不上坏。
这事儿还远远没完呢。

【all晴】春樱

说好的三四。
五六下周更。

三、
晴明有些手足无措的看着面前哭泣的少女,愧疚地摸了摸少女的头——看来自己一声招呼不打就玩失踪的行为是有些过了啊,连一向冷漠坚强的妖刀都这样了,那他们……
晴明低下头,轻轻搂住了少女,像是安慰失去玩具的孩子一样温柔而轻缓。
“别哭,瑾。”
这是他与她之间的暗号——瑾,是他给予她的名字,而非“妖刀”这样冰冰冷冷、从他人恐惧中诞生的代号。
——是真真正正的、温暖的、属于人类的名字。
他的声音磁性好听,呼出的热气覆在少女的脸上,少女产生了一种醉生梦死恍如隔世的奇妙错觉,她用力地睁了睁眼,可是倦怠却源源不断地涌了上来,铺天盖地将她淹没。
晴明看着入睡的少女,有些心疼地捋了捋她长长的黑色马尾,心中暗叹一声。
很累吧。他轻轻抱起少女,澈蓝的眸里是一片明明昭昭的清风霁月。
那就好好睡一觉吧。他步伐轻缓,似笑非笑。
我不会,再离开了。
四、
男人合上书页,抬眸看向微笑着的银发青年。
他脸上依然无悲无喜,清清冷冷看不出心绪,乌黑的瞳仁却在微微泛黄的灯下显出那么一点温柔的意味来。
当他专注注视一个人的时候,眼中仿佛是一片星空在缓缓转动。
流光四溢。
“荒。”
那人拨开了眼前的乱发,声音磁性好听,唇色是如同早樱般浅薄的色彩。
“晴明。”
男人微微压低声线,性感的仿佛是情人间耳厮前的低语。
“你回来了。”
“嗯。”
“不会再走了?”
“嗯。”
他忽然猛地站起来抱住了晴明。
“我很想你。”
他厮磨着晴明的耳际,手指轻轻拨弄着青年线条优美的脖颈,暗示的意味不言而喻。
“嗯。我也是。”
“……那你为什么要走。”难道我们就无法保护你吗?
“我不想你们受伤。”
他听到晴明无奈的气息倾吐,每一缕仿佛就在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他刹那间沉了眼眸。
“……我们来做吧,晴明。”
“……好。”

是时候要开车了。
来吧英雄。


然而烂作者并不打算(会)写。
【顶锅盖逃走

【all晴】春樱

“I'm yours.”
一、
黑发少女沉默地掏出手机,屏幕在一片漆黑中泛着薄薄的荧光。她娴熟地在手机上上拉下滑,清脆的敲击声透出一种奇异的节奏感。
半晌,她关掉手机,手指摩挲着漂亮的烟绿色手机壳,撩开黑色的百褶短裙,裙下露出了一个黏在绑腿上的小包。她小心地把手机放进包里,如释重负般的轻叹一声。
而刹那之间,她的“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像是从一片轻飘的黑羽骤然转为锋利尖锐的杀戮兵器。
她从一旁抽出了武器——一把巨大无比的大刀。
漆黑的长刀冷冷的吞吐着隐隐约约的黑色雾气,没有一丝闪光浮露。它就像是凭空出现一般被少女握住,衬得身材修长的少女顿时显得有些小鸟依人——看上去就像是它来使用少女而非少女来使用它。
“死吧。”少女好像在拔刀的瞬间轻飘飘地吐出了两个冰冷的字眼,然而刹那直接——
抽刀、斩杀、收刀。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好像已经做过千万次一样娴熟到令人胆寒。
“再见。”
二、
“你那里好了吗,妖刀。”
明明是疑问的话语,却是肯定的语气。
“嗯。”
电话那头的男人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话语中带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温和:“晴明……他来接你。”
少女愣了愣:“晴明……回日本了?”
“嗯。”那头传来了明明白白的笑意。
少女终于露出了几分这个年龄该有的紧张和局促,她的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他不是……”
她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吐出了那个朝思暮想的名字——
“……晴明。”
回应她的,是一个真真正正当得上倾城的笑容,就像是刹那间在最低最深的尘埃里,开出了重重叠叠层层蕾蕾的繁花。
“啊,好久不见了,妖刀。”
好像刷得有什么冲破了她早已七零八落的防线,什么坚强什么矜持早已丢枪弃甲溃不成军,都零零落落化为一腔的委屈与自责。
她终究还是哭的泣不成声。


一个坑。大概是特工梗。
明天更三四。

【all晴】关于我无论如何都好喜欢你这件事(一)

我已经是条废鱼了【摊
(为什么初中作业会那么多?!
一、
此时正是早樱吐蕊初绽、未有零落凋谢之意的时候。那棵盘虬挺直的樱树好像一直都是这样花开繁盛,鲜妍热烈。稀稀疏疏的日光透过深深浅浅的樱花,给清冷的庭院平添几分的暖意。
“樱花真是美丽呀。”薄蓝的微熙中,有人小声地微慨了一声,那声音平和而动听,好像是清冽的泉水缓缓淌过林间草木,哗哗的雨声轻轻流过屋檐瓦砺,只留一片安宁清静。
那是一个俊美无匹的青年。他长长的银发就像是皑皑白雪般蜿蜒而下,泛着仿若丝绸般的银白光泽,大概是有昭昭明月分其辉芒,才驻成那样无双绝世的容颜吧。
“晴明大人,您很喜欢樱花。”是肯定的语气。金发青年从一侧转角慢慢踱出,他背覆乌翼,澄澈的双眸是如同空宇般无际的天蓝。他端着两盏清茶,白烟袅袅氤氲连绵。
晴明含笑接过,拍拍一旁示意他坐下:“你不喜欢?”
“……不。”
“那不就好了。美丽的花朵总是会让人心情愉悦。”
其实晴明,你比樱花更美。大天狗张了张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触电般合上了唇。还不到时候,他想,至少现在还不行。
日光开始慢慢消融瓦解那层薄薄的灰蓝,忽然有一阵清风吹来,捎来了一片浅淡的樱色。
二、
黑发少女抿了抿唇,有些纠结的挍了挍手指,她偷偷抬眼看了看正持扇掩面的青年,自以为隐蔽的偷窥,却不想早已被人尽收眼底。
“妖刀。”那人忽的收了扇,声音清清冷冷听不出情感。
“……嗯!”妖刀姬不自觉按了按膝上巨大的刀把,华丽精致的宽大衣袖却被小心折起。
银发青年却从一旁端起品相巧致的鱼子寿司,向妖刀姬推了推,苍蓝色的眸子眨了眨,覆辙于上的睫羽就像是欲振翅高飞的蝴蝶:“快吃吧,我刚刚做的,嗯……好久没做了大概不怎么好吃……”
妖刀姬眨了眨眼,好像和我想的有些不一样……“晴明你不生气吗?”明明输了啊……是自己让身为首席阴阳师的他输给了寮首啊……
“啊,你是说那件事啊。”晴明虚握折扇,抵唇轻笑起来:“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本来让你一人去迎战就很勉强了,你还把他们都打重伤了呢,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哦。”
妖刀姬稍微有些恍惚,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好像也是这样。那时尚还弱小的自己几乎是被茨木压倒性地打败了,晴明他也是做了好吃的寿司,非常非常温柔地安慰极度自愧的自己……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啊……
晴明看着明显在神游的妖刀姬,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茨木和酒吞不知道又去哪喝酒了,大天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爱宕山回来……

既见君子·第四章 (大天狗x晴明)

太太回来啦【原地爆炸

开扇书狂言:

新年 作者也猫冬回来了


===================

狭小的祠堂,昏暗,两道人影面对着一截半干蛇蜕,说不出的诡异。

“吾曾于爱宕山下斩一妖蛇。”左边的人影说。

“哦?”立于右手边,白衣高帽,风流俊美的阴阳师轻敲折扇,以不似请求也不似命令,却让人无法拒绝的口吻说道,“详情如何呢?”

左边的人微微一顿,目光依旧停驻在那截鲜艳刺眼的不祥之物上。“三月间,有一妖蛇流窜至吾之属地,多惹是非,挑衅生事,被吾斩杀。”

阴阳师这时半蹲下来,手中折扇探出,并不打开,而是缓慢的在那蛇蜕上方摇摆起来。他没有闭眼,红润的嘴唇间也未吐出什么咒语,神情与其说凝重,不如说饶有兴致,一种万事尽在掌控中的悠闲。

啪的一声,晴明收回扇子,灵活的一翻手腕反扣在掌心,“这样的妖气,应该有百余年道行,浸染剧毒,带着戾气,约摸杀过十二三个人,但吞吃同类更多。”

“不错。”

“可否告知,你是如何将它斩杀?”矮着身子的阴阳师抬起头来,清亮的目光看向巍然不动的大妖怪。

即使面对眼前残留这新鲜妖气与血气的蛇皮,大天狗的语气也没有丝毫动摇,或者搭理晴明提出的问题就是他有所疑惑的最大表现。化成他人形貌的大妖回望进阴阳师细长的眉眼,字字吐出,“千羽钉其七寸,崩山崖埋之。”

他,大天狗,应该有一双极为浅淡的眼睛,安倍晴明有些不合时宜的想。因为他连杀意都是极为冷漠的,就拿他看着面前蛇蜕的眼神来说,那并不是‘我要杀了它’,而是‘它已经死了’,一种极度自信,强大到傲慢的眼神。

虽然,眼下似乎正有人利用自信,逃得了一命。唇角轻勾,阴阳师站起身,慢慢踱开步去,“在蛇之中,有开启灵智者被称为夜万加加智。”夜万是山脉,加加是蛇的意思,智指灵魂,名为夜万加加智的生物,从名字上就可以想象到,是生于山中的开启了灵智的蛇妖,传说中它们体型庞大,身负剧毒,狡黠无比。

“在村中发现的咒具,蝉蜕,甲壳于日下燥干,属火。松果结于树上,属木。贝生于湖海,属水。那蚕蛹。。。是了,蚕蛹非本地物产,是货币买卖得来,可算是属金。”俊秀的阴阳师轻敲折扇,娓娓道来,“要将咒的作用发挥到极致,必须依托天地之因果,万物之循环,五行齐聚共生,看来这夜万加加智也深谙此道。这截蛇蜕,便是它本身,属土。”

天狗之羽锐利更胜刀剑,按理说,被钉穿七寸,再砸下万钧碎石,该是横死当场的,但若这蛇妖本性属土,又不惜代价,拼个元气大伤,倒不是没有一二生机。忽地想从那双眼中捉到些隐藏的懊恼,阴阳师调侃的说道,“你翔于九天之上,未尝想过,有人能从这地底下逃得性命?”

大天狗果然猛的看过来,目光凌厉的扫过,几乎带起风来,而阴阳师不闪不避,也无惧意,似笑非笑的站在原地,只眨眨眼,表露一丝歉意。像是笃定了,这强大却似乎极有原则的大妖怪是不会放任自己恼羞成怒,对他出手的。

果然,大天狗冷冷的看了他好一会儿,只是微不可察的哼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的向外走去。

恶劣说的大概就是晴明这种了,明知故问,又带着十二分能留住对方的把握,“你想去做什么?”

“当然是去了结此事。”

那话语掷地有声的传来。就知道是这样,唉。晴明故意叹气出声,引得大妖怪板着脸却一副催促的眼神看过来,不由心里好笑,想这活了几百年的妖,怎的如此。。。单纯?

“其一,那妖蛇先前与你一战落败,现在负伤,恐怕察觉你的气息连头都不敢露。其二,此处与爱宕山不同,多有村庄山人,要在这里闹个山摇地动,可太作孽。其三。。。”传为白狐之子的阴阳师微弯了黛黑的眉,侧立的身姿略显单薄,秀美的面庞上却是极具魄力的神情,“眼下有个合适百倍的方法,你可愿一试?”

这次大天狗的回答更加简洁,眉峰横起,只冷冷一眼写着速速道来的意思,像是极为不甘懊恼,为何自己偏偏停住了脚。晴明忽的心情颇好,逗弄这高傲冷漠的大妖忒个有趣,不过也心知若是笑出声来,这大妖怪怕是真要拂袖而去,轻咳一声,收敛了神情。

“本来还有一二疑惑,现在倒是可以肯定,这妖蛇盗取山中精气,是为了疗伤。”这一句颇为废话,大天狗斜睨着,等他下文。晴明不急不缓,折扇在掌心一敲,“但是即使它花心思布下阵法遮掩,这番作为依旧是有违天数,一旦揭破,必会与这方土地结下巨大因果。”

听到这里,大天狗眼中闪过思索的光彩。其中利害,他再清楚不过,精怪修行,除了天赋血脉,经年修炼,多半还要靠天地运势。地载万物,投身为一方守护,结下善因,积累功德,借助灵脉修行,得信仰尊奉,最终列为仙神,算是最为正派一种方法。而反之,若是结的恶因,强取豪夺,滋生怨气,那少不得杀戮缠身,虽然许多妖怪都不在意沾血,但平白招惹麻烦,也是没有多少妖愿意的。

“如此一来,只有两种解释。要么是伤得太重,寻常方法治愈不了,要么是,它急于求成,不得不出此下策。”这么说着,阴阳师的目光注视着天空半满的月亮,显然已经有了答案。

今天是十一,离中元节不过数日,到时候鬼门大开,百无禁忌,数不清的冤魂野鬼横行世间,其中不乏别有心思的。难不成这妖蛇。。。还是今年鬼节,有何特殊。。。阴阳师说着自己也陷入思索,蓦地回神,一双明亮锐利的眼睛已不知投注在他身上了多久。

晴明下意识的举扇,又觉得反应太过,随意在肩头敲了一下,“既然知道它着急,不如就急人之所急。它伤的严重,不敢外出露头,可若是有上好饵食就在附近,想来是能引蛇出洞的吧。”

对妖鬼而言,想要飞速增长实力,有什么及得上啖食富有灵力的血肉。当世之上,又有谁人灵力强盛得过安倍晴明?所以他说出这句话时,虽然用词谦虚,心里却是抱着十足的把握。

谁知,眼前的人断然道,“此事吾自会解决,你无须插手。”

晴明先是一愣,然后模模糊糊的,好像明白了这大妖怪在别扭什么,忍不住一笑,还好来得及举袖遮掩,“若是不小心插手了。。。不如,欠我一个人情如何?”

大天狗似在思索,可还没等他得出个结论,祠堂外突然传来脚步奔走,吵吵嚷嚷的声音。两人不约而同的侧过头去,声音来处是村里的方向,隐约可以听出是在喊谁的名字,略一思考,大概是那被他们甩在后头的村长不见他们的人影,回到村中召集了人来寻。

晴明眼神往大天狗身上一扫,诶了一声,那大妖怪依然幻化着友人的姿态,被人看到了,却是有些不好解释。大天狗看他一眼,向外走去,几步跨出门口,又是回头一望。

心领神会,晴明低头对着蛇蜕掐了个法诀,仿佛自言自语般道,“引蛇出洞,自然是要夜深了才好。”再抬头,便已没有了那一道人影。

晴明把暂时封存的蛇蜕放入一个小盒,理了理袖子也跨出祠堂,正好撞上跑的火急火燎的村民,也不多说,请人领路带自己去见村长。

嘱咐好村人夜间不要外出,晴明又拿出一些有助于驱逐瘴毒的符纸叫人在村中各处贴上,自己则向村长家侄休息的地方走去。虽然早前掐算过,倒地还是看到人比较安心,晴明推开满是药味的和室,见到夏斋仰躺在同样昏睡的病人身边,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二指并指拂上前额,口中默念。

“啊呀!”夏斋一咕噜坐起来,伸手往后一摸,“晴明!我是。。这是。。。?”他一脸迷糊,搞不清状况,发觉是在有印象的地方,难道自己睡过去了?可怎么觉得阴嗖嗖的,脖子后头有点疼呢?

这样一想,忽然又觉得哪儿都疼了,夏斋一边活动着筋骨,一边探究的看向友人,“晴明,这是怎么了?”

晴明当然不会说破,笑而不语,招手示意他到屋外来。山风劲飒,迎面一吹,把被药味弄得昏沉的脑袋都唤醒了。夏斋舒服的吐了口气,一转头,差点被吓了个半死。

一把明晃晃的小刀不知何时握在手上,晴明半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神色,只有那雪亮的刀刃一下下反着光,然后一下切进指腹里。夏斋瞪大了眼睛,半天没能发出声音来,那把刀子便被塞进他手里,只好烫手山芋似的捧着。而那割破手指的人不疾不徐,探手入怀摸出一小叠纸人,接着拿流血的指头在每一张头上点了一下。鲜艳的血色迅速晕开了去,纸人们仿佛被唤醒了,瑟瑟抖动起来。

晴明点完纸张,一手拢了,接着将那还在渗血的手指往唇间一含,无自觉的染了两点嫣红在唇上。他往庭院里又跨了一步,手臂举起将纸人托至面前,顺着风向吹了口气。纸式神瞬间便活了,它们张开双手,呼啦啦的乘风而起,化作一道道染着薄红的光向大山深处飞去。

“这就是式神?晴明,你好厉害!”夏斋看着眼前景象,说不出的羡慕,好半天在反应过来,“你一下子做出这么多式神,是叫它们去做什么?”

“去请一位不受欢迎的客人。”晴明抄起手来,像是被阳光刺到,微微眯起眼。

他忽然找到了从方才起那一股违和感是因何而起。是了,他向来不喜欢和人解释,便是要说,也是露三分,留七分,反正聪明人自会知晓,愚笨的就叫他们摸不着头脑去。就是这般性子,才让朝野上下传开了白狐之子神秘莫测的名声。本性难移,他也乐得如此,什么时候跟人解释起一二三四了?

一头白发的阴阳师皱起眉,终于有了几分符合年龄的苦恼意味,拢在袖子里的手相互一掐,一点点疼。

“真是奇了。”

高齿木屐落在屋棚上,没有发出一声响,只有屋顶铺就的茅草被羽翼挟带的风吹动,摇摆了一阵。

想起方才的举动,爱宕山的大妖怪还是忍不住皱眉。怎么就答应了呢?

人情,这世间最麻烦的便是人情,叫人不讲理,不讲法,明知是错也往前走。这人类要他一个人情,是忽然兴起,还是早有预谋?又想叫他做什么?他回想起那双清亮不似肉体凡胎的眼睛,觉得真是看不懂。

他活的很简单,一种执拗造就的简单,犯吾正道者斩,妖邪尽诛,仅此而已。人类,这种心性多变,寿命短暂的存在,虽有一二出类拔萃者,和他也并没有什么交集。

怎么就忽然有个人类站到他面前,还敢三番两次阻扰他?他百思不得其解,木屐在草棚上略微碾动,那枯草摩擦的声音,正和了心中的烦躁一般,揉成一团碎不开,翻来覆去的响。

直到不远处一捧光芒乍起,大天狗才回了神。那已经有些熟悉的灵力如花朵般绽开,又化作道道虹桥飞散,有几道正冲着他来,信手一抄,便捉了一道在指尖。

低头看去,那小纸人还在不安的挣动着,头上一抹朱红刺目的紧。血腥气,淡淡的,又因为其中的灵力,散发着对妖怪来说极为魅惑的香气。即使是妖力高深如他,也不是没有一星半点的动念。

是了,这倒也说得通。大天狗恍然,强者总是值得重视的,站在高处的自然引人瞩目,而眼前就是一个难得的强大的人类,所以自己会在乎他的举动,也是合理的吧。

这样说服了自己,大天狗一展翅膀,飞入树林密处,静静等待午后过去,农人归来,炊烟升起。

日暮渐渐西垂,那轮不甚明亮的半月终于在蓝紫苍穹的掩映下,散发出些许光彩。

“真要跟来?”晴明带些劝解的问。

“都到这里了,怎么能退缩。”夏斋大声说,脸上有一些红,“我绝对不会再睡着了!”说这紧了紧腰间佩刀。

“好吧,那切莫离开我身侧。”

“行,都听你的。”

“也不要随意出声惊动。”

“好。。。唔。”夏斋作势把嘴一捂,再也不说话了的样子。

村中已经按晴明吩咐的行了宵禁,借着少许月光,两个人悄悄走入村后树林。晴明像是极熟悉了一般,没怎么探路便走向山丘深处,上行又下行,直到面前出现一片略开阔的林地。

夜色极为寂静,没有夏夜应有的虫鸣,昏暗的月光照的树影斑驳,低洼的地势半是软泥,盖着杂草一脚深一脚浅,没一会儿便觉得背上发寒,不知是夜里露珠打湿了衣衫,还是在诡秘气氛叫人出了一身冷汗。

就是这里了。晴明半闭着眼感受了片刻,沾了他的血的符人用了大半天的时间在山中巡梭,引得妖气蠢蠢欲动,借此寻找盘踞于深处的源头。

然而这样,还不够。晴明举起折扇,红润的嘴唇张合着念出咒语,不一会儿,空中传来簌簌声响,只见那些个纸人从四面八方飞向林地中央,漂浮在那里,只是有些个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什么攻击了,甚至缺胳膊少腿。

“好像,少了不少啊?”夏斋躲在树后,对一旁面色严峻的人说。

晴明不置可否的一点头,叫他取出一个小竹筒。夏斋动作利索,踩平四周杂草,寻了五块石头,将竹筒中橙黄的粉末倒在五张草纸上,以五等分放成一个圆形,再用石头压住。

晴明继续念咒,只见空地上的纸人一个接一个的连成一体,变成大了许多的人形。而这人形还在继续变化,没一会儿,竟成了和晴明一模一样的分身。

只见那纸晴明垂手而立,注视着离位方向,离为火,火生土,是最利于妖蛇休养生息的方位。树后,阴阳师收起蝙蝠扇,双手从宽大袖口探出,修长的手指结成一个十分不同寻常的手印。

看来,在他布网的时候,敌人同样有所行动,也好,就来看看究竟谁是猎人,谁会成为猎物。细长的双眼扫过树梢,似乎捕捉到一抹影子,便安心的低垂下去了。

雾气便是在这时升起的,不同寻常的,贴着地面翻滚而来的雾,在暗淡的月光下泛着妖异的淡紫色。这突如其来的雾自林间溢出,像是在流淌,又像是在爬行,向那片空地步步侵吞。

夏斋惊讶的看着这活物般的雾气,不,应该说是雾气中藏着活物!“晴、晴明--”他刚想叫,又想起之前的嘱咐,死死的捂住嘴,连鼻子一起遮住了。可这一遮,那越来越近的沙沙声响的吓人,扁平的腹部,鳞甲与泥土、野草摩擦的声音不断灌入耳朵中来,四面八方,甚至层层叠叠,一时都不敢去猜这雾气之中藏着多少。

他忍不住大腿发抖,还好刀鞘磕到地上的声响惊醒了他,一把把刀握在手里,才觉得有了些底气。雾气此时已经超过了他们,只见紫色云雾凭空被隔出一方空白,那撒了雄黄的结界倒是效力不凡,只见数不清的黝黑细长贴着外围而过,却不敢进来,没停顿一会儿便被推挤着向前、向前。

虽然还是寒毛倒立,居然也渐渐麻木了,一颗吊起的心落回了肚里,他去看晴明表情,谁知又被吓了一跳。

七分合,三分闭,目光下垂,晴明的脸上,露出不似他本人一般,十分慈悲的表情,双唇开合,低喃着,“归命觉者。归命觉者。归命我教。归命金光孔雀明王。归命大孔雀明妃……”

他对经传颇为生疏,不认识这密宗传来的孔雀明王咒,但咒语的效力是明显的,群蛇簇拥到纸晴明脚下,却不敢碰触那月白布料分毫。

正在僵持,树林深处忽然传来嘶嘶怪叫,听着像是吐信,偏偏响如擂鼓,叫人心神巨震。而在群蛇耳中,这叫声如同号令,只见前头的立起身来,摇晃如藤蔓,相互攀搭,后头的紧跟而上,转瞬间,结成一堵蛇墙,立刻便到了人的腰部高,再眨眼,就到了胸口。

晴明的声音却在此时弱了下去,只维持着手印,但他嘴角却是笑着的,施施然等着毒蛇结成的牢笼将自己的分身淹没,这才启口。

依旧是那慈悲庄严的孔雀明王经,但是孔雀,可是一切毒物的克星。晴明朗声念道,“佛母大孔雀明王力,能除一切诸毒令毒入地,令我及诸眷属皆得安隐。人毒、人非人毒、药毒、咒毒,如是等一切诸毒,愿皆除灭。令我及诸眷属,悉除诸毒,获得安隐,寿命百年,愿见百秋。”

他念到那个灭字,一股气流从蛇笼中涌起,将群蛇掀飞在地,待到念完,满地毒蛇已是肚皮上翻,僵挺在那里,不能动了。

被快要到口的猎物犹如戏耍般击败,藏在阴影深处的存在毫无疑问的怒了。它发出远比之前高亢的多的嘶鸣,并且随之一绞,土崩石碎,整整一片树林咯吱作响的倒了下来,尘烟随之而起,土色蓦地冲上半空。

一颗巨大的脑袋从烟雾中探了出来。是有一辆牛车那么大,还是有一座亭子那么大?青黑的甲片结结实实的包裹出锋利棱角,流窜着幽紫光芒。比那点光芒亮上百倍的是一对黄绿蛇瞳,如流脓般鼓涨,满是说不出的怨毒,瞳仁竖立,全是饥饿的冷光。

只看着,便觉得心跳如炸裂,忘了呼吸,两股战战,耳内嗡鸣,根本无力逃跑。“不要和它对视。”晴明暗叫不好,自己一咬舌尖清醒过来,却见夏斋已经失神,脸也憋得通红,情急之下只好出声把他叫醒。

咒语一断,替身法术也很快破解,妖蛇一头扎下把纸人碾成齑粉,发觉是计,更加狂暴,张开嘴来两颗毒牙锐利发亮,喷出一阵毒液四散成雾,草木沾之即枯。

晴明手掌一翻,五芒星印再现,手指划过身前,半圆的结界笼罩周身,毒气也无从侵入。然而这无形无色,只是薄薄一层的结界,在妖蛇巨大的身躯前,似乎只能称为脆弱不堪。

好在,接下来也没有他出力的份了。晴明拽住险些坐到在地的友人,没注意自己也颇为放松的舒了口气。

狂风卷地。有人反手执一团扇,于月下虚立空中。漆黑如墨的羽翼自背后展开,月光照亮极浅的短发,只一层淡淡的金色,盖不住那双摄人的眼睛。

果然如他所猜测的,那是一双冰蓝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眸,但此时此刻,却隐隐有股狂热在其中燃烧,晴明有一瞬间为之失神。

“到此为止了。”役使风暴的大妖淡然宣告,接着,开始了一边倒的战斗。

确实是一边倒。那蛇妖喷涂毒雾,亮出利齿,巨大的脑袋如千钧石锤,在盘踞的身体支撑下伸缩如电,一身鳞甲硬逾钢铁,叫人无从下手。然而,任它在地上搅的飞沙走石,拿飞翔空中的大天狗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咬也咬不到,致命的毒雾更是一吹就散。何况,那刚长好的鳞甲被风刃接二连三的削掉后,蛇头后暗红的巨大疮疤确实是一眼可见的弱点。

风暴无形,却被人操纵的随心所欲,看似柔软的羽毛化作箭矢,杀得血花阵阵,不过盏茶时间,那妖蛇已经体无完肤,一边的眼皮也半怂拉着,显然受了重创。

不甘殒命,凄厉的咆哮响彻夜空,妖蛇狠狠的团身猛扫,接着吐出大股雾气,和着尘沙,将周身团团罩住。

“想跑?”大天狗的声音带着笑意般的杀气,团扇一举,风暴羽刃以犁地三尺的架势朝雾团落去。

然而,他有了防备不假,那妖蛇也逃出了经验,烟尘散去,地上虽有无数鳞片碎肉,却更有一个大洞深不见底,露出的岩石被蛇血染得紫红。

“缚!”一声轻叱,阴阳师半跪于雄黄画出的五芒星阵上,一手结印,一手五指按地。银白的灵光流动,眨眼间汇聚成一条细线缚于结印的指尖,另一头笔直射向树林深处,不住颤动,像是有什么试图挣脱而不得。

去吧。似乎不能移动,阴阳师抬起头来,以口型对漂浮于半空的大妖怪说。

大天狗展翼而去。

只余厮杀落幕的寂静,正如开始时一样的突如其来,叫人不适应的很。心脏还在激跳,一时也闻不到尘土腥臭,听不见夜风呼啸,只有莫名的,空落落的。“这样就,结束了?”夏斋抚着胸口,瞳孔颤抖,不敢置信般说。

“还没。”虽然也很快了。晴明注视着指尖的细线,不过片刻,那灵力凝成的线条抖动两下,从远处寸寸消失了。

要么是被束缚的对象逃脱了,要么是死了,晴明显然不认为是前者。“去看看”,他站起来,拍拍衣袖,向那方向望去。

没有走很远,浓重的血腥气便传了过来,绕过树林,妖蛇的尸体横倒在离一处山洞口几步之遥的地上。

“好厉害,这么大,晴明你太厉害了!这可真是,真。。。呜--”见到妖蛇死透的尸体,夏斋像是忘了害怕,激动的跑上去查看,晴明想他也不至于去碰毒血,没有阻止,自己走到上风处去躲着腥味,却突然听到人闷声倒地。

一转身,一道身影遮挡住光线落在咫尺之遥,叫他不由得后退了一步,才发觉那是谁。

用着自己本来面貌,也未戴面具的大天狗,环抱着双臂站在那里,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嘴角带着一丝得逞似的笑意。

不过这抹笑让他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出乎意料的,这传说中高鼻子的大妖怪极其俊美,一张好生精致的脸,在近处看,才发觉那森冷的眼神原来是瞳仁边一抹浅浅的灰。清俊端正不必多说,奇妙的是那眉宇之间,年轻人没有这般气度,年长者却没有这样神采,修文者缺少三分英气,习武者输去一抹风姿。

是了,人类长不出这样一张脸,遂只好一言以蔽之曰,妖。

这妖怪张开淡色的唇,“人类,我欠你一个人情。”

====================
以身相许吧 笑)

我身边的人都是傻逼(小天使们新年快乐(((o(*゚▽゚*)o)))

233333333【捶桌狂笑

爱的战士:

食用须知:
1.砂糖向,现代paro,路人视角,混一发还债(3584+4788+2000/13250)

2.一个魔性脑洞,感谢天宫太太的启发

3.魔性脑洞,欧欧西,放飞自我,虎头蛇尾,很糟糕的贺文,梗如题目所知

4.大概是新年贺文?为了今晚上90连攒人品

5.在魔性脑洞还是幻想风之间徘徊不定,最后决定写了它,希望小天使们能喜欢啊⁄(⁄ ⁄ ⁄ω⁄ ⁄ ⁄)⁄

6.透明的辣鸡作者决定转职为段子手!(看了一下,没捉虫,感觉有点对不起吞哥,我会补偿他的)

我叫陆仁甲,是这篇文的主角。

不要看我虽然顶着这样一个像是作者懒得取名字的代号,但作为主角的我依旧享受着区别于一般普通角色的炫酷超能力和标配的天凉王破家世。

我炫酷的超能力让我每日在一群傻逼中生存得惴惴不安,生怕哪一天那些傻逼们就会将他们身上的傻逼病毒传染给我了。

哈,你问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这承蒙上天恩赐的超能力便是看见所有人身上的傻逼病毒,顺带提一句,这种只有我能看见的病毒会在恋爱期间繁殖迅速,大概“恋爱会使人智商变低”这句话也是某个和我拥有相同超能力前辈留下的真理吧。

傻逼病毒这种东西也是会根据每个人的性格不同而会幻化成不同模样,当我从我家那可以作为现代豪门宅斗剧取材的楼梯下到餐厅的时候,不出意外地又看见了类似香菇一样物质围绕着父母两人的傻逼病毒。

今天居然是香菇啊,明明昨天还是小蘑菇呢。

默默在内心里吐槽了依旧恩爱的父母一句,作为一名鹤立鸡群超能力主角的我当然不会与感染傻逼病毒导致智商下降的配角们一般见识,高冷地无视掉周围那些感染程度或深或浅的傻逼们,今天的我依旧散发出主角(单身狗)清冷的气场。

作为一名豪门继承人的我当然也有一辆用来耍帅兼撑场面的专车,我的专属司机是由我亲自从一堆感染了傻逼病毒的凡人们中选出的天选者!

啊,当然不是因为他是个死宅才没能脱单的,你们这些庸才应该透过事物表面看穿真相好吗!比起身上粘着各种奇形怪状傻逼病毒的凡人们,我和我的司机简直是这扭曲世界里的一股清流啊!

上学途中经过隔壁和我家一样大得吓人的日式庭院,听说今天搬来了新邻居,作为主角的我一听就知道这一定是什么主线剧情的展开。虽然被傻逼病毒黏上有失主角的格调,但如果是一个可爱的妹纸我也不是不能网开一面,允许她的智商到达和我一样的水平。

暗暗做好事向老师举报了一打不安心学习的早恋份子,今天的我也依旧用智商碾压了学校里的傻逼们。

等我带着我遗世独立的司机和父母硬塞过来的伴手礼按响邻居家的门铃时,大概已经是下午四五点的时间了,被前来开门的一对可爱小孩子引导着去往了主人所在的会客室,聪慧如我当然不会被这两个看上去只是普通小孩子的家伙们欺骗,从他们身后展开的双翼已经暴露出了他们被傻逼病毒感染的事实。

天啊,这个世界真可怕!

这个庭院的主人一定是个变态,说不定私下里给这对可怜的兄妹灌输了许多糟糕的观念。

在心中用一秒默哀我尚未谋面就从软萌妹纸变成变态形象的邻居,同时严肃谴责自己居然会生出心甘情愿被傻逼病毒感染的堕落想法。

即使是我也是第一次看见化成双翼模样的傻逼病毒,忍不住好奇地研究起那从兄妹俩背部伸展出的羽翼,哥哥是漂亮的深蓝色而妹妹是看上去就想让人摸一摸的嫩黄色。从细小的绒羽到流畅的线条,每一处细节都无比清晰的双翼似乎下一秒就能载着两人飞向天空。

没救了,这对兄妹。

我在心中悲叹一句的同时下定决心要为民除害把这个变态邻居送入监狱,傻逼病毒越是呈现出鲜明的形象就说明感染程度越高,这对兄妹看来已经对灌输他们奇怪念头的人产生了某种神圣的感情。

原谅我,我对于这样禽兽的人实在无法用“爱情”两个字来形容。

似乎是到了目的地,深蓝色翎羽垂在地面的兄长带着妹妹恭敬地对着和室里的人影行了一礼,就像是我在某部历史剧中所看到的那样,一板一眼无比标准的古老礼仪。

年龄稍小的妹妹在直起身后迫不及待地推开了拉门,从背后展开的双翼在甚至在空气中像模像样地扑扇了几下,这个人如同倦鸟归巢一般投入穿着和服的青年怀中。

在我眼中稳重可靠的兄长则下意识摆出了捂脸的表情,全然不顾我这个客人的存在融入了他和妹妹以及那个青年的小世界里,兄妹俩人身后的傻逼病毒就像是在嘲笑形影孤单的自己一样,几片零落的羽毛被风打着卷送到了我身边。

“不好意思让你看见了失礼的画面。”那位在我心目中已经变成了拥有奇怪癖好变态形象的青年抬起头对我露出温和而无奈地微笑,伴随着那微笑似乎浑身都散发出圣洁光芒的青年犹如神社里被供奉的神像或是教堂里彩绘玻璃上的天使,和“变态”两个字没有丝毫关联。

被圣光攻击的我耳畔甚至传来了高天原传来的仙乐,唾弃着自己怎么能在不见面的情况下就对一个人下定义,随之晕乎乎地摇了摇头。

“不介意的话一起用些茶点怎么样?”青年微笑着指向一旁备好的茶具,“对了,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吧,我是安倍晴明。”

以后要是谁再说我的邻居是个变态萝莉正太控我陆仁甲第一个不服。

被晴明吩咐了什么,不得不离开的兄妹俩临走之前似乎给了我一个让我自行体会的眼神。哈哈,小孩子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可怕的眼神呢?

……嗯,所以那一定是我的错觉吧……?

在与新邻居接触的期间我仔细打量了对方身上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然而晴明就像是我和我的司机一样在这污浊的世界中像荷花一样出淤泥而不染,我终于遇到了这世界上智商除了我的司机以外能和我在同一水准的人,情不自禁流下了激动的眼泪。

没有被超能力眷顾的晴明不能理解为什么聊着聊着天就突然湿了眼眶的我的苦楚,那张恨不得让人用一万字去描述的脸庞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面对这样的脸上露出的困惑表情我却不能解释为什么来安慰对方,作为主角的我还真是罪恶!

就在我感慨万千的时候,一个没有眉毛的凶恶男人招呼也不打地冲了进来。除了没有眉毛的特点之外,我最先注意到的是他头顶上宛若被煮熟的章鱼一样张牙舞爪的红发,我仰着头研究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判断出那大概是傻逼病毒具现化伪装成头发的触手。

年纪轻轻就变成了秃头真可怜啊。

大概是我露骨的同情眼神刺激了他可怜的自尊心,那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男人摆出了更加不好惹的表情,示威性暴露的尖锐犬齿已经不属于正常人体解剖范围了,当然我不会告诉他他这样幼稚的宣示主权方法就像是我家的阿黄。

哦,阿黄是我家的狗。

用这种老套手法如愿以偿得到了晴明全部注意力的男人心满意足地将视线胶着在晴明身上,就着晴明喝过的茶杯一饮而尽。没有眉毛也就罢了,还不幸被傻逼病毒感染导致脑部可能出了某些问题的男人居然学着电视上狗血剧里的霸道男主角冲着隐约介意刚刚间接亲吻的晴明邪魅地舔了舔嘴唇。

放肆,你这个区区配角也居然敢当着我男主角的面做这些动作!你难道想要把你那熟章鱼一样的病毒传染给晴明吗?

气得我毫不做作地咳嗽起来。

奇怪我为什么要生气?

不过晴明也不亏是我寄予厚望的人,那把自己伪装成假发的章鱼正色向胆边生地想要用自己肮脏的触手揩油时,晴明身旁就像有什么防病毒的罩子一样,一声蚊子被电蚊器电死的声响传来,那一截断开的触手无可奈何地落在地面上,还自己给自己加戏地扭动了几下。

反观没眉毛男人的脸色则难看了几分,折兵损将地带着自己受伤的章鱼假发退下了。

跟主角斗是没有好下场的!

在那个男人走后聊了一会儿时间也差不多了,婉拒了晴明提出来“一起用晚饭”的极具吸引力的提议,晴明也不强求地让一个像是一直在门口待机的俊美男子送我出去。

在离开之前我也不知道是哪条神经抽风的问了一句:“晴明桑的父母是因为很崇保'安倍晴明'才给你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吗?”

出乎意料的问题让晴明诧异地挑了挑眉,将意味不明的笑容掩藏在阴影中晴明给出了一个暧昧不清的回答:“这种事谁知道呢?”

一天之中已经同时见过了三种不同形态的羽翼样傻逼病毒,不得不说还是这个男子背后的宽大羽翼最有美感。宛若吞噬了一切光芒的子夜,只在尾羽处有些许星辰闪耀,如果完全展开一定是能够把整个人完全包裹起来宽阔,要是其他女孩子能看见这个家伙背后的傻逼病毒哪怕不被他的脸吸引也会被身后绮丽的双翼吸引吧。

除了面对晴明尚能窥见些许柔软棱角的男子在面对其他人时大概都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高傲模样,一路无话的我们两个人终于来到了庭院的大门,离别时分那个老子吊炸天的中二男终于开了尊口:“听说你能看见奇怪的东西?”

哪怕是询问的口吻也恶劣得无以复加。

当然身为男主角的我是绝不会向这样的恶势力低头的,所以我只是带着背后被惊出的冷汗光速回到了家。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昨天中二男的话,我觉得大概他就是我这辈子命定的对手了吧,虽然也不过是个傻逼,但他超出我的身高和不愿意给晴明留下不好印象,我方选择了战略性撤退。

躺在床上借口不舒服请了一天假后,下午晴明那边派来的一个有着枫糖色虹膜和短发的可爱男孩子送上了回礼,被长出了杏鲍菇的父母从床上叫起来的我漫不经心地瞥过那个穿女装也丝毫不会维和的少年,被他背后盘旋着的漆黑大蛇惊飞了那最后一丁点懒散。

这已经不是可以用傻逼病毒解释的事情了!到底什么人的傻逼病毒会幻化成大蛇模样啊?

我,男主角,陆仁甲,可能陷入了作者想当然展开的超自然剧情中。

少年当然也看见了我,那张像涂满了蜂蜜的嘴唇抖落出一框又一框的甜言蜜语哄骗了我心智不坚定的父母,取得了与我独处的时间。

“呐呐,就是你吗?那个能看见我们真实模样的家伙?”像是大颗砂糖擦过舌苔的少年音,原本应该是无比动听的音色却被少年生生带出了诡谲的味道,仔细看还戴着恶鬼面具的少年笑弯了眼睛,不属于正常人类的尖锐指甲像是出于好奇地拂过我的眼眶。

自顾自把自己当作世界主角的这些年,我第一次清楚地知道了自己并不是主角这个事实。

然后对于留下“恋爱会使人智商变低”这句话的前辈,我只想说——

你TM不知道一些人会因为恋爱变成心机婊吗?

(阴阳师/晴明中心)逆转轮盘

写的超级棒的all晴粮(((o(*゚▽゚*)o)))
天哪超级好吃ヽ(〃∀〃)ノ 【感动到泪流满面

矢车菊的断章:

  ①黑晴明+晴明中心,然而这是个很有趣的脑洞。(笑)
  ②想了想要不要解释一下这个梗,不过我觉得你们这么英明神武肯定能意会啦。
  ③这才是阴阳师的真相啊!!相信我!(正色)



“到时间了。”晴明说。


  年轻的男人站了起来,用手指轻轻梳理了一下披散在肩上的靛青色长发。手臂落下的时候,微微抚了抚自己妖异而泛青的嘴唇。


  在阴阳师身后,雪女和大天狗不发一语,同样站了起来。


  晴明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迈开了步伐。


  他们要去的地方还很远,而时间预留的很充足,足够人类和妖怪安静又满足的回味……最后的这点时光。


  这个荒芜的世界寂静的很,除却阴阳师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并没有什么其余声响。整个天地都仿佛笼上了一层玻璃罩,又好像被鬼火烤焦了的冥土。晴明悄声走着,目光在小径旁的樱树林里顿了顿,又从焦黑的枝干上移开。


  有那么两秒,他闭上眼睛,做出侧耳倾听的样子,又带点儿自嘲的笑了下。


  不过下一刻,这个表情立刻有了真实的影子。


  阴阳师将目光投注在懒洋洋倚在枯木上的妖怪身上,他抿着嘴,轻轻打开折扇、抵在唇前。晴明说,“我没有想过,会是你第一个找过来。……酒吞童子。”


  “……”大口吞咽酒水的妖怪并没有回话,而阴阳师也没有为了他停留下脚步的打算。


  晴明转过目光,从酒吞童子身边擦肩而过。


  身后两只漂浮在空中的妖怪,连眼神都没有留给鬼族之王一个,冷漠的飞了过去。


  快走到枯树林尽头的时候,酒吞童子不耐烦的将鬼葫芦往地上一贯,粗着嗓子“啧”了一声,恼火至极的冲阴阳师咆哮,“混账阴阳师!!!当年欠我的酒,什么时候还啊??!”


  视野里快要看不见的那个男人,似乎在模糊的晨光里微微侧过了头,轻声笑了一下。


  他们逐渐走到了水边。


  曾经是宽广河流的地方,只留下一道极清浅的小水洼。晴明摆动纸扇挥去空气里浮躁的硫磺味,看见河童从湿润的泥土里冒出了个脑袋。


  “晴明大人!”小妖怪按照以前的习惯呼唤阴阳师,声音里带着磨不掉的依赖和敬畏。他用双手捧着一个圆滚滚的水球,“晴明大人,要停下来歇一歇吗?”


  阴阳师没有回话,从水洼里蹦跳出来的鲤鱼精欢快的抢走了河童的回答。


  “笨蛋河童~大笨蛋~!”鲤鱼精快乐的甩着尾巴,语调像唱歌一样动听,“晴明大人肯定有他要做的事情啊,怎么能随便打扰他呢?”


  “胡、胡说!并没有打扰晴明大人的意思!”


  “咦~?那这个水球又是准备给谁的啦!快说快说~!”


  晴明把鲜活的打闹声扔在身后,不去听妖怪们已经渴水到沙哑的嗓音。


  接下来他们走过村庄。


  高温又阴冷的鬼火本不该留下什么,可毕竟还是残留下几堵被火焰燎黑的石墙,以及半片欲倒不倒的茅草屋顶。


  一丁点儿小小的啜泣声传来,阴阳师从石缝里看到熟悉的羽毛。


  转过石墙的时候他看到姑获鸟死死的搂着一个幼童。不是人类,当然了。从那片警惕戒备着的羽翼下,他也没有分辨出那是童男还是童女。


  走出村庄之后,就开始有零星的绿色在脚底蔓延开。


  这是这世界仅剩的最后一点儿绿意,茨木童子固执的死守着它,而其余妖怪聚集起来,在茨木童子精疲力尽的时候支撑起来一会。


  所以晴明略有些讶异,他居然在这个时间就看见了这个妖怪。


  缺失一条手臂的妖怪冷冷瞪着阴阳师,而年轻的男人不为所动,只弯了弯嘴角。这的确是一个微笑,不过带着点儿抹不掉的讥讽。


  茨木童子上下打量了一番,“吾友去找过你了吗?”


  而阴阳师反问,“是小鹿男替换了你吗?”


  下一秒从灌木丛里跌出来一个叠一个的镰鼬,上面压着山兔和莹草和桃花妖。幸亏山兔的魔蛙已经不在,压在最下面那只镰鼬虽然长长的吐着舌头,依然还有气出。


  晴明望着这一幕,又挑了挑嘴角。像是忍俊不禁的模样。


  这片草地快走到头的时候,有妖怪鼓起勇气叫住了他。


  樱花妖双眼含泪,忍不住把十指紧紧握在一起,像是给自己鼓劲。桃花妖从后边赶过来,加油似的把手搭在她肩上。


  “晴明大人,”樱花妖小口吸着气,努力做出最虔诚的祝福,――或者祈愿。她抖着嗓子说,“愿您庭院里的樱树……永远繁盛。”


  空气里蓦然一静,又立刻喧闹起来。


  莹草也跟着鼓起勇气开口,“愿您……愿您看到树下扫去落叶的纸人,会想到莹草!”


  山兔也不甘落后,“还有兔子!兔子就是我!”


  侧身坐在树枝上的青行灯轻笑一声:“灯笼是我哦。”……被盯了一眼的灯笼鬼不敢说话,委委屈屈的缩回了枝干后面。


  “还有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荒川之主打了个哈欠,冲阴阳师举了举手上的珍珠,“蚌精那小妖怪的。也许她会乐意住在河里,当然桥底下也行。”


  最后走出来的鬼女红叶咬着嘴唇,眼泪早就把脸颊都打湿,却被她倔犟的抹掉。她狠狠的盯着阴阳师,仿佛要把男人的身影永远刻在自己心底,用烙印和烈焰,谁也无法磨去。


  “红叶……”她终于嘶声说,“红叶,是我。”


  晴明静默的凝视了这些妖怪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他们终于走到了庭院前。


  无声跟随了一路的两只妖怪,静悄悄落在了地面上,才发现自己的双腿竟然有些发软。


  巨大的心跳声像是两百个天邪鬼在不要命的敲鼓,雪女的指甲刺进掌心里,下一秒血珠就被不自觉的冻成冰晶。


  她明知道不可能,明知道自己这样做是绝对的僭越。她忍不住,极小声的叫住了自己的主人:“晴明大人――”


  话音落地,雪女才发现她声音太尖,抬得太高,将自己都吓了一跳。


  “您、您真的――非这么做――不可吗……”


  雪女拼命想把话语说得完整,可是止不住的啜泣和抽气声让一句话变得狼狈不堪。一向注重自己在晴明大人面前的形象,她这次却把一切抛在地上狠踩。“晴明大人――求您,求您――!!”


  身边大天狗僵立如一座石像。假如不是说“大人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时,这妖怪失态的颠三倒四结巴好几次才把话说完整,雪女差不多真的相信他对此无动于衷。


  真正无动于衷的阴阳师头也不回,轻轻“嗯”了一声。


  有什么办法呢。这世界的裂缝崩塌到如此大的地步,一夜之间阴气烧着鬼火席卷了整个世界,简直像天照大神决意毁去这个不和心意的国度。所有生物都被影响了神智,人类自相残杀,妖怪自相残杀,人类和妖怪忙着毁灭彼此。有没有灵力,不过是影响了堕落的时间早晚。


  他也一样。堕落黑暗,从此抛弃了自己的姓氏。陌生的阴郁裹挟怒火让“安倍晴明”做出了清醒时想也不敢想的事。事实证明,弱者拿着武器毁灭自己,强者拿着武器,毁灭自己和他人。


  ……


  好在,终究这世界还不该就这样死去。


  他微微阖上眼,感受了一下庭院里静止凝固的灵力……和时间。白藏主在樱树下沉睡,退化成最开始毛茸茸一团、甩着两条尾巴的形态。晴明轻微恍惚了一下,有点好笑的回忆起一切还没发生前、自己唤它“小白”时的模样。


  他睁开眼睛,转过身直视着跟随自己到最后的两个式神。


  “见机行事。”晴明简短又冷漠的叮嘱大天狗。


  雪女死撑着不肯抬起头,任凭自己的眼泪在落下眼眶的一瞬间冻成冰珠,在满是灰尘的干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晴明在寂静里等候了两分钟,终于还是用折扇顶端,用极轻的力道,点了点雪女的额头。


  “等我逆转了时间,确保最开始召唤出来的那个式神是你。”


  晴明说。冷漠又温柔。


  就好像最开始那个阴阳师从没有离开过,从没有改变过。安倍晴明依旧端坐在阴阳寮阳光最暖的那个位置,侧耳听源博雅清亮的笛声,偶尔兴致上来,会在递给神乐的点心里做点儿恶作剧,等小姑娘被吓得小小抽一口气,就用扇子抵住自己的下颌,眯着眼睛朗笑起来。


  他也的确没有变过。


  极其刺眼的白光从阴阳师身上迸发出来,带着蓬勃的灵力,几乎要将两个妖怪撕碎。大天狗和雪女并不知道晴明到底发现了什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又打算怎样拯救这个被异世裂缝撕扯得七零八落的世界。只是在将眼睛都刺痛到落泪的光芒里,他们看见阴阳师妖异的头发渐渐褪去颜色,眼尾的靛青变浅,嘴唇也一点一点的红润起来。


  安倍晴明打开了折扇,眯起眼睛,露出和最开始初识时一模一样的、狡黠又温柔的笑容。


  “现在,我该失忆啦。”


  安倍晴明说,终于如释重负的坏笑起来。


  END